前院花厅。
酒菜已经摆开。
白玉堂、吕秀才、沈炼、武松、李大嘴、老邢等人俱在席间。
众人先贺过贾瑞晋封冠军侯，饮了几巡酒。
吕秀才才放下酒盏。
低声禀道：“大人，平安州那边的暗探，近日传回了一些消息。”
“那武安侯叶辰这些时日一直厉兵秣马，先后清剿了数股马贼山寇。”
“其中愿降者尽数编入麾下，连当地不少豪强豢养的私兵，也渐渐被他收拢。”
贾瑞淡淡道：“此人狼子野心，所图不小。”
吕秀才又道：“我们还探到，那叶辰近来将手伸到平安州以外。北冀州涿州一带，好几个地方官员都暗中投到了他的门下。”
“听说涿州那似还冒出些活佛、法王之类的势力，与那些本地官员来往甚密。”
“以兴建佛寺、供养香火为名，半蛊惑半强迫百姓献出田亩。”
“有不肯的，便先由寺中僧人指为不敬佛法，再由官府催粮逼租。短短一年，已有不少田地落入那些官员、豪强与活佛手中。”
贾瑞眉头微皱。
那叶辰手握重兵，又是太上皇最宠信之人。
寻常贪墨、侵田的罪证，至多只能拿下几个地方官员，根本伤不到叶辰的筋骨，查也无用。
边上的武松端起海碗饮了一大口酒。
满不在乎的道：“何必这般麻烦？”
“待我去一趟平安州，寻到那叶辰，一拳打死便是。”
“朝廷若怪罪下来，我便回青州山寨躲上几年，看哪个敢来拿我！”
贾瑞摇头笑道：“事情没你说得这般简单。”
“叶辰若只是个寻常江湖人，杀了也便杀了。可他如今是武安侯，又握着平安州兵权。”
“皇上病势虽已缓和，却还没到能与太上皇彻底翻脸的时候。叶辰一死，太上皇必然震怒，朝局立刻便要失控。”
他沉吟片刻，转向吕秀才。
“继续盯着。”
“涿州哪些官员往来平安州，寺院收了多少田地，那些香火钱、功德银最后又流到何处，都要查清。”
吕秀才抱拳道：“属下明白。”
……
后宅花园中，群芳早已聚齐。
宝钗、黛玉、探春以及受邀而来的湘云、迎春、惜春并肩而行。
凤姐、尤氏、秦可卿与尤家二姐、三姐跟在一旁。
晴雯、香菱、平儿、不知火绯等人则前后照应。
湘云自从上回醉后错抱了贾瑞。
事后每每想起，都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只是她天性最爱热闹。
宝钗、黛玉一发帖子相邀，到底还是来了。
尤三姐倒是兴致极好，一路东张西望。
“上回来时只顾着吃酒，最后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白白糟蹋了这样好的园子。”
“今日我可要细细逛一遍，省得回去以后，连侯府花园什么模样都说不出来。”
尤二姐跟在她身旁，神情却略有些恍惚。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段时日。
贾瑞便从威远伯封到冠军侯，成了神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以他的年纪与功业，日后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若能跟着贾瑞这等人物。
比随意嫁个庸碌男子，受一世委屈不知要强多少倍。
尤二姐想到这里，不免又有些自惭形秽。
以她的出身，纵然花容月貌。
就算真进了侯府，至多也只能做个妾室。
尤二姐越想越觉心乱。
一时思潮起伏，竟有些难以自持。
前面宝钗正挽着黛玉低声说话。
不知火绯不远不近的跟在二人身后。
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盘算。
昨日贾瑞向宝钗提亲的话，她却是躲在窗外听得清楚。
宝钗虽未应下，二人情意却已说明。
只是林姑娘这边，以她那清高敏感的性子。
若无人从旁推上一把，还不知要彼此耽搁到几时。
想到这里，不知火绯眸光微动。
一时也在心中反复思量，暗暗筹谋着该如何促成此事。
众人绕过池边曲廊。
只见水中残荷点点，岸上桂树飘香。
远处叠石成山，山下又有一股清泉沿着石缝流入小池。
换过一身青布衣裳的刘姥姥，带着板儿也被小红引了过来。
她看见满园亭台花木，忍不住连连惊叹。
“我的佛祖！”
“这样的地方，莫说住上一辈子，便让我老婆子坐在这里瞧上一日，不吃饭也能饱了。”
众女都被逗得笑起来。
探春指着惜春道：“姥姥若想带回家慢慢瞧，也不难。我们四妹妹最会作画，叫她将这园子画下来便是。”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惜春。
惜春蹙眉道：“这样大的园子，哪里是一时半刻画得完的？”
黛玉笑道：“瑞大哥原也托你画过，你今日还想赖不成？”
惜春听了。
只得道：“罢了，我先回去画一幅总图。若有哪里不像，你们不许挑我的错。”
宝钗笑道：“知道你肯画便罢了。酒席已摆在前面暖香阁，咱们先过去，莫叫菜都凉了。”
众人说笑着往阁中而去。
酒席早已摆设齐整，众女依次落座。
刘姥姥本要带着板儿缩在门边，却被凤姐命人拉到席间，另摆了一副碗筷。
凤姐早存了拿她凑趣的心思，只向平儿悄悄使了个眼色。
平儿会意，当即撤去刘姥姥面前的小酒盅。
换上一只极大的海碗，又送来一双沉甸甸的乌木镶银筷子。
刘姥姥拿起来掂了掂，故意瞪大眼睛。
“这侯府的筷子，也比我们庄上的烧火棍沉。”
“若夹不住菜，可不是老婆子手笨，只怪它穿金戴银，富贵得不肯听人使唤。”
众女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酒过数巡，凤姐又命平儿取来一副牙牌，亲自做起令官。
“只这般吃酒有什么趣儿？”
“今儿仍按牙牌行令，诗词曲文、乡谈俗语皆可。说不出来的，罚酒一杯。”
湘云最喜热闹。
忙拍手笑道：“这个有趣，凤姐姐快些开始。”
众人随后依次行令。
有出口成章、博得满堂喝彩的。
也有一时接续不上，被凤姐笑着罚酒的。
席间笑语不断，气氛越发热闹。
轮到刘姥姥时，凤姐故意拣了一张牌亮给她看。
刘姥姥盯着瞧了半日。
忽然拍腿道：“方方一块田，庄稼汉子累一年。秋后收来三担谷，官差一到碗朝天。”
众人听她说得俚俗，却又颇为顺口，都忍不住笑了。
凤姐又翻出一张红点牌。
“这个又怎么说？”
刘姥姥张口便道：“红日当头晒高粱，晒得老汉光脊梁。汗珠直往裤裆淌，收下新粮进官仓！”
凤姐笑骂道：“越说越没个遮拦，快罚一杯，堵住你这张村嘴！”
众人听罢，皆笑得前仰后合。
只说刘姥姥这些乡下野令，倒比正经酒令更有趣。
唯有宝钗没有跟着笑。
她望了刘姥姥一眼。
心中暗道：这些话听着虽粗俗可笑，句句却不离田亩、官差与粮税。倒不像是一味凑趣，分明藏着乡间百姓的真实艰辛。
刘姥姥这边仍旧满面赔笑。
只依着凤姐的话，端起酒盏饮了一大口。
待轮到黛玉，凤姐翻开左边一张牙牌。
笑道：“左边是个“天”。”
黛玉一时未曾细想。
脱口接道：“良辰美景奈何天。”
宝钗闻言，眸光又是微微一动。
只抿嘴微笑不语。
黛玉话一出口，自己也觉有些不妥。
脸一红，只低下头去，拿酒杯遮住唇角。
席间众人嬉闹饮酒，倒是无人注意。
酒过数巡。
那边尤二姐多饮了几杯，渐觉脸颊发热，胸口也有些闷。
她悄悄起身，避开众人，从侧门来到花园中散步醒酒。
此时天色已暗，园中花木幽深。
尤二姐沿着花间小径缓缓而行。
走入一片花丛深处，忽见前方枝影掩映之下，有一方青石台。
而贾瑞正独自坐在花树下，一手支膝，闭目吹风。
玄色锦袍上落着几点碎花，周身还带着淡淡酒气，显然也是从前院席上出来醒酒的。
尤二姐脚步蓦的一顿，心口也随之怦怦跳快。
她方才在席间千思万想，只愁寻不到一个单独亲近贾瑞的机会。
谁知此刻穿过重重花影，竟恰好与他在这无人之处相遇。
听见细微的脚步声。
贾瑞睁开眼睛，见是尤二姐。
也略觉意外。
“尤二姑娘？”
“你怎么独自到这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