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
宝钗在房中，正与莺儿交代明日宴席之事。
莺儿拿着纸笔，一一记下。
正说着，帘子忽被掀起。
却是贾瑞从外面走了进来。
宝钗微微一怔。
“你怎么又来了？”
“这般千里奔波回京，正是辛苦，还不好生去歇一歇。”
贾瑞走到她面前。
含笑道：“许久不见，宝姐姐便只惦记着赶我去歇息？”
“难道没有几句体己话想同我说？”
边上的莺儿听见这话，忍不住抿嘴轻笑。
宝钗脸上一热。
轻啐道：“才回来便油嘴滑舌。”
“你若想说体己话，只管去找林妹妹。我这里还要安排明日宴席，没功夫陪你胡闹。”
她说罢便要带着莺儿出去。
贾瑞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到近前。
宝钗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撞进他怀中。
她忙站稳身形。
羞恼道：“莺儿还在呢，你拉拉扯扯做什么？”
贾瑞看着她的眼睛。
“方才在正堂，我便看出你神色不对。”
“可是有什么心事？”
宝钗眸光微闪，正要否认。
旁边莺儿已经忍不住道：“大爷也看出来了？”
“我家姑娘这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夜里也睡不安稳。我怎么劝都不听，心里都快急死了。”
“大爷快好生劝劝姑娘吧！”
宝钗转头轻嗔道：“偏你话多。”
“明日宴席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安排？还不快去外头交代，倒在这里嚼起我的舌根来了。”
莺儿吐了吐舌头。
“大爷，那姑娘便交给你了。”
说罢抱着账册，快步出了屋子，又很识趣的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宝钗低着头，将手腕从贾瑞掌中轻轻抽出。
沉默片刻。
才道：“也没什么大事。”
“不过是那日那些江湖武夫来攻打伯府，被西厂擒下以后，我一时狠心，下令将他们都杀了。”
她声音轻缓。
“数十条人命，只因我一句话，顷刻便没了。”
“这等事情传出去，往后神京城里的人，少不得都要在背后骂我心狠手辣，说我蛇蝎心肠。”
贾瑞冷笑道：“他们来犯在先，死了也是自找的。”
“若你当日不杀他们，外头那些人只会以为我威远伯府软弱可欺，日后还会接连上门。”
“你这般处置，做的甚对。”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
“做得对，未必便是一件好事。”
“我自幼所学，都是女子该如何贤良淑德，如何持家和顺，如何端方知礼。”
“若是有得选，谁又愿意做一个让人畏惧、厌憎的女子？”
她抬起眼眸看了贾瑞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你面上虽不说，心中难保不会觉得我太过狠毒，从此生出几分芥蒂。”
说到这里，宝钗语气中多出一缕压抑许久的委屈。
“我也想像林妹妹那般谈诗论月，清雅恬淡。又或像香菱那样柔柔软软，惹人怜爱。便是似晴雯那等张扬无忌，也能讨人喜欢。”
“只是有些事情，我若不站出来，又能让谁去做？”
“从前寄居在荣国府时，家道中落，母亲性情软弱，哥哥又不成器。”
“我小小年纪，便要处处察言观色，替家里周全。”
“不是讨好那王氏，便是奉承贾家老太太，平白落下一个精明世故的名声。”
“如今到了这里，本以为终于能轻松自在些。”
“偏你去了凉州，满府姐妹的安危都压在我身上。”
“我若稍微软弱一分，外头那些人便要扑上来，把咱们撕得粉碎。”
“到最后，偏又是我去做这等有伤天和、折损寿数的事情。”
“仿佛我生来便只配操心受累，落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命。”
说到这里，宝钗侧过身去，拿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贾瑞沉默片刻。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宝钗这些日子在担忧什么。
她怕的并不是外头那些议论。
而是怕自己回来之后，也会觉得她狠辣无情。
贾瑞伸手握住宝钗微凉的手掌。
“宝姐姐。”
“我若真因这件事对你心生芥蒂，那才是不知好歹。”
宝钗睫毛轻颤，却没有回头。
贾瑞继续道：“你替我守住了这个家，又替满府姐妹担下所有压力骂名。”
“我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点厌憎。”
“至于什么贤良淑德……”
贾瑞淡淡一笑。
“女子的贤良淑德，并非只是谨守闺训、循规蹈矩，凡事不敢越雷池半步。”
“似宝姐姐这般，危难之际敢挺身而出，纵然背负毁谤也不肯退让，才是我眼中真正的贤良之人。”
宝钗听了贾瑞这话，眼眶愈发泛红，眉间郁色却悄然散去。
唇角微弯，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
轻轻点了点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贾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吟片刻。
忽然握紧她的手。
忽然正色道：“不如我让祖父挑个好日子，亲自去薛家向姨妈提亲如何？”
贾瑞这番提亲的话一出口，屋中霎时安静下来。
宝钗怔怔望着他，似一时没有听清。
片刻后，那张白润如银盆的脸颊才渐渐泛起红晕，一直染到耳根。
握在贾瑞掌中的手也轻轻颤了一下。
惊喜、羞涩、欣慰，种种情绪一时皆涌上心头。
跟随贾瑞以后。
二人虽已有许多默契，却始终不曾正式说破名分。
如今贾瑞从凉州千里归来，才进家门不久，便主动提出让贾代儒登门提亲。
这已胜过世间许多山盟海誓。
宝钗沉默良久，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光。
随即抬眸问道：“那林妹妹她们，还有那位颜家大小姐，又该如何？”
她略微一顿。
语带揶揄道：“难不成你娶了我以后，便让她们都去做妾？”
贾瑞一时语塞。
宝钗若先行进门，自然便占了正室名分。
黛玉、颜兰贞等女又都不是寻常女子。无论家世、身份还是彼此情分，叫谁屈居妾室，只怕都难以两全。
他正要开口，宝钗却已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按住他的嘴唇。
眸光柔软，唇边浮起一缕浅笑。
“你能说出提亲的话，我心里已十分欢喜。”
“这便够了。”
“我虽盼着与你长久相守，却也不愿你因我一个，便委屈了林妹妹她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