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越想越烦。
转身对跪在地上的管事喝道：“还跪着做什么？”
“将府门前那些尸首尽数抬走扔到城外乱葬岗去，把地上的血也洗干净。难道还要留着叫满城人来看王家的笑话不成？”
那管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老爷，其余尸首倒还好说。只是那武当莫七侠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王子腾沉默片刻。
“买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将莫秋谷厚加收殓，送回武当。”
“再附一封书信，就说王家同样受人蒙蔽。今日之事，乃西厂设局构陷，与我王家无关。”
管事连忙应下。
王子腾这才看向王夫人。
“你也别哭了。我已经遣人去传薛家母子过府，待他们来了，自会叫他们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外头一名管事鼻青脸肿，衣帽歪斜，跌跌撞撞进了内堂。
“老爷！”
王子腾见他这副狼狈模样，眉头顿时皱起。
“不是叫你去薛家传话么？怎么弄成这样？”
那管事扑通跪下。
“那薛蟠不肯来。”
“他说薛家与王家早已断了亲，只剩下仇。”
“老爷竟还有脸摆舅老爷的款儿，派人传他们过府，实在是……没脸没皮。”
“放肆！”
王子腾气的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
那管事又哭诉道：“薛家外头还守着不少西厂番子。小人不过多说了两句，便被他们按住打了一顿，轰了出来。”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好个薛蟠！好个薛家！”
王子胜见兄长脸色难看，凑近几步。
压低声音道：“兄长，依我看，咱们不能再这样忍下去了。”
“皇上卧病乾清殿，已有近月未曾上朝。那万贵妃和西厂不过勉强支撑，正是行大事的好机会。”
他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愈发低沉。
“太上皇已经数次暗示，要兄长调动京营，以清君侧之名诛除万贵妃党羽，重整朝纲。”
“兄长却迟迟不动，听说太上皇那边已颇有微词。”
王子腾脸色微变，随即冷哼一声。
“你懂什么？”
“调动京营，兵围皇城，这等事情一旦迈出第一步，便再没有回头路。”
“我王家费尽多少心力，才有今日地位。若一步走错，便是满门抄斩、万劫不复。”
王子胜低声道：“可兄长掌握京营……”
王子腾冷冷看了他一眼。
“京营名义上归我节制，便当真人人都肯替王家拼命么？”
“除非局势完全倒向太上皇，有了十足把握，否则王家绝不能轻动。”
他说罢，又看向王夫人。
“你也不必急着报仇。”
“贾瑞在凉州至今下落不明。瓦剌十几万大军猛攻玉门关，凉州失陷也只是早晚之事。”
“他若死在关外，自不必说。即便侥幸逃回来，怕是也罪责难逃。”
王夫人听见这话，脸色才稍稍缓和。
正在此时，一名心腹管家面色惨白，匆匆闯进内堂。
“老爷，不好了！”
王子腾心头莫名一跳。
“又出了何事？”
那管家喘着粗气道：“皇城那边刚刚收到凉州飞鸽捷报。”
“西厂副督贾瑞赶到玉门关，在两军阵前……斩杀了瓦剌太师也先！”
“十几万瓦剌大军已被逼得退走。”
“如今满神京城都在传颂。”
“乾清殿那边也传出了话，待贾瑞回京，便要大加封赏！”
“什么？”
王子腾、王子胜同时变色。
王夫人更猛然站起身，连椅子都被带倒在地。
“这怎么可能！”
内堂霎时一片死寂。
王子腾站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
那贾瑞这次回来，怕是更加难制了。
……
数日后。
神京西城门外，马蹄如雷。
大批西厂缇骑沿官道疾驰而来。
众人皆是满身风尘。
西厂队伍刚入城，消息便迅速传遍附近街巷。
沿街百姓纷纷聚来，伸长脖子张望。
若在往日，百姓见到西厂缇骑，无不远远避让，唯恐惹上麻烦。
今日却不同，众人眼中虽仍有敬畏，却少了许多厌恶畏惧，反多了几分由衷振奋。
玉门关大捷早已传遍神京。
贾瑞阵前击杀瓦剌太师也先，逼退十数万瓦剌大军，保住凉州无数百姓。
这般功绩，便是再畏惧西厂手段的人，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一个粗衣汉子望着骑队最前方的贾瑞。
啧啧笑道：“前些日子还有人说，贾大人被那瓦剌郡主迷住，投了瓦剌。”
“如今才知道，哪里是贾大人叫人迷住，分明是那瓦剌郡主被咱们贾大人降服了！”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立即接道：“可不是么！”
“我听说贾大人拿她换了瓦剌退兵。放她回去时，那位郡主娘娘还三步一回头，哭着舍不得走呢。”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贾大人这才叫本事！”
“既能杀瓦剌太师，又能降服草原郡主，给咱们大夏男人长脸。”
这等自家英雄降服敌国公主的香艳故事，向来最合市井百姓胃口。
明知其中多半添油加醋，众人仍说得兴高采烈，仿佛也跟着沾了几分光彩。
又有人忽然道：“只是前几日，那贾大人的威远伯府也闹出好大一场风波。”
“听说一群江湖武夫堵住府门，其中还有一位武当大侠，结果死了几十号人！”
旁边一名老者低声道：“何止死了几十号人。”
“那些江湖人全被西厂拿下，连那武当莫七侠也没逃掉。”
“最后竟是伯府里一位娇滴滴的姑娘发了话，将他们尽数斩了。那一日长街上的血，冲了几桶水都没洗干净呢！”
众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又有人纠正道：“什么娇滴滴的寻常姑娘？”
“那位正是当初随贾大人闯骁骑营的薛家姑娘，连贵妃娘娘都赞过她是女中豪杰。”
“贾大人不在神京，她便替贾大人守住伯府。这才叫夫唱妇随。”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赞叹。
骑队中的贾瑞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
神情虽没有多少变化，眸光却微微动了动。
队伍一路穿过西城，很快来到朱雀大街路口。
白玉堂策马跟在贾瑞身旁。
他们回京途中，每经过一处西厂驿站，皆能收到神京最新情报。
莫秋谷率领锄奸盟围攻威远伯府，最终被宝钗与留守番子尽数诛灭之事，众人早已知晓。
“大人，咱们又连日赶路，人困马乏。如今既已回京，不如先回府看一眼，也好让几位姑娘安心。”
贾瑞望了一眼皇城所在方向，眉头微皱。
他一路上已得知，隆武帝近月未曾上朝。
罗摩舍利虽在他身上，可其中佛门精神力量已被自己吸纳了绝大部分。
究竟还剩多少救命效用，连他也不知道。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先入宫。”
说罢，一扬马鞭，策马向着皇城疾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