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秀才沉吟片刻。
走到宝钗身旁低声道：“薛姑娘，此事交给我处理便是。”
“我先将莫秋谷押入西厂大牢，严加看管。”
“待贾大人回来，再决定是杀是放。”
他知道，宝钗毕竟只是闺阁女子，不该沾染太多血腥。
何况莫秋谷身份特殊。
留下活口，日后无论审问还是与武当派交涉，都有转圜余地。
宝钗却没有立即答应。
她看着跪伏在街上的莫秋谷，又看向四周那些被擒的锄奸盟武夫，沉默良久。
今日这些人敢堵住府门，是因为贾瑞不在。
下一次，便会有更多人借着贾瑞“投敌”的谣言，扑上来撕咬威远伯府。
这一次她们早得了鸳鸯报信，方能从容布置。
可若下次来得突然呢？
若方才那些人当真闯进了后院呢？
宝钗的目光从黛玉、探春、香菱、晴雯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们终究只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
一旦稍有疏忽，真叫那些凶徒闯进府来杀戮。
届时纵将贼人千刀万剐，只怕也悔之晚矣。
想到这里，宝钗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自幼所学，无非是针黹女红、持家理事。
几时想过自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言决断数十人生死？
可如今贾瑞不在。
她便有责任护住这些女子。
宝钗轻轻吸了一口气。
再次抬眸时，脸上最后一丝迟疑已经褪去。
“吕千户。”
“如今瑞大哥不在，威远伯府四面受敌。”
“今日若有半分示弱，明日便会有更多人登门。”
“咱们能防得住一次，未必能永远防得住。”
她声音轻缓，尾音却微微发颤。
“所以绝不能手软。”
“今日所有参与攻打威远伯府的江湖武夫……”
宝钗顿了一下。
随即咬牙道：“尽数诛杀。”
“一个不留！”
此言落下，长街上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看似娇柔端庄的闺阁女子，竟敢下令诛杀包括武当七侠之一的所有江湖武夫。
柳彪藏在人群后，缩了缩脖子。
低声喃喃道：“这小娘皮……”
“怎么比那贾瑞还狠？”
吕秀才望向宝钗，眼中满是钦佩。
这等决断，便是他这个西厂千户都不敢轻易做出。
这宝钗真不愧是当初和他们同闯骁骑营的女中豪杰。
武松仰头大笑。
“好！”
“这才痛快！”
“这等沽名钓誉的贼鸟侠，留着他作甚？”
莫秋谷原本脸上的冷笑霎时僵住。
他原以为宝钗不过是以杀人之言逼他服软，哪里想到她竟当真敢下令杀自己。
“你……”
莫秋谷才吐出一个字，武松右拳已猛然轰落。
砰！
拳头重重砸在莫秋谷心口。
霸道拳劲透体而入，顷刻震碎五脏心脉。
莫秋谷身子猛的一颤，双眼圆睁。
口中再次涌出一股鲜血，随即脑袋一垂，再无声息。
堂堂武当莫七侠，就此毙命。
吕秀才也冷然挥手。
“动手！”
西厂番子纷纷拔刀。
刀光接连落下，血雾在长街上骤然绽开。
求饶声、怒骂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不过片刻，伯府门前已是尸横遍地，鲜血顺着青石缝隙缓缓流淌。
香菱与柳五儿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脸色吓得煞白，连忙躲到晴雯与不知火绯身后。
黛玉也微微偏过头去，不愿再看。
探春强自镇定，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攥紧了帕子。
宝钗看着满地尸首，脸色虽有些发白。
可仍站得笔直。
直到最后一名锄奸盟武夫倒下，她才缓缓开口。
“把这些尸首收起来。”
“连同莫秋谷的尸身，一并丢到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府门外。”
“再告诉王家……”
宝钗眸光微冷。
“今日这笔账，威远伯府记下了。”
“来日，自会登门讨还。”
数百名西厂番子轰然应诺。
“是！”
……
众女回到内堂以后，宝钗在椅子上坐下。
小红忙替她斟了一盏热茶。
宝钗伸手去接，指尖却控制不住的轻轻发颤。
茶盏与盏盖碰在一起，发出细微脆响。
方才在外面，她强撑着决断。
纵然心中忐忑，也绝不能露出半点软弱。
可回到府内众姐妹面前，那口一直强撑着的气终于一松。
心底翻涌的惊悸便再也压不住了。
几十条人命。
皆因她一句话，转眼便化作满地尸首。
这要是放在以前，是何等惊骇之事。
宝钗放下茶盏，见香菱与柳五儿脸色仍旧发白。
便轻声道：“你们两个素来胆小，今日受了惊吓，先回房歇着吧。”
香菱却没有离开。
她见宝钗脸色难看，身躯又微微发颤。
心中一酸，忙上前跪在宝钗膝前，双手挽住她的手。
带着哭音道：“姑娘，你没事吧？可别吓我……”
宝钗低头看她，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傻丫头，我没事。不过是方才……歇一会儿便好了。”
晴雯则是竖起拇指。
脆声道：“宝姑娘今日这番行事，真真有咱们大爷的几分气势！”
“等大爷回来，我定要好好告诉他。”
“不叫那些人死几个，他们还当咱们是一府好欺负的女人。”
不知火绯也认真道：“宝姑娘今日的胆识，已经胜过许多江湖女侠。”
宝钗听见众人劝慰，只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等一言决人生死之事，终究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该做的。
今日之后，神京城中还不知会有多少人在背后说她薛宝钗蛇蝎心肠、狠毒无情。
她原也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
可若贾瑞回来，听说她这等行事。
会不会也从此对她心生芥蒂？
宝钗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黛玉走上前来，将宝钗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宝姐姐。”
“都是我等不中用，将这些重担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
“你若不狠下心来，说不定日后遭难的便是这一府姐妹。”
“你是为了护住我们，才肯做这般决断。”
“别人不明白，我们难道也不明白么？”
探春也走上前来。
“林姐姐说得是。”
“今日的事，是咱们一道面对的，绝不是宝姐姐一人的决定。”
“瑞大哥若回来见怪，便叫他连我们一起见怪好了。”
晴雯立即道：“大爷才不会呢。”
“若换了大爷今日在这里，只怕那群人死得还要惨上十倍。”
众女听了，虽心中仍有余悸，却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宝钗勉强弯了弯唇角。
只转头望向窗外。
重重屋宇之外，西边天际阴云低垂。
宝钗眸露忧色。
“也不知他如今究竟如何。”
“几时才能平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