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怡红院。
午后无事。
袭人、麝月、芳官几个正围坐在窗下做针线。
炕桌上堆着几件尚未完工的衣裳鞋袜，皆是贾宝玉日常所用之物。
芳官捏着一只半成的锦袜，翻来覆去缝了几针。
不是歪了针脚，便是扯皱了缎面。
她本就不善针线。
折腾半日，越发心烦。
索性将东西往桌上一丢。
抱怨道：“宝二爷也真难伺候。”
“从里到外，衣裳鞋袜都要咱们亲手做。外头针线婆子送来的，偏又嫌弃腌臜，不肯上身。”
“这不是有意折腾人么？”
麝月低头挽着丝线。
劝道：“你又不是才进怡红院，二爷什么性子还不知道？”
“外头婆子做的东西，便是再精细，他也嫌不干净。咱们既在屋里伺候，少不得辛苦些。”
芳官撇了撇嘴。
“府里都成什么样了，他还只管讲究这些。”
“我昨儿听老太太房里的琥珀姐姐说，如今各房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底下婆子丫头抱怨得厉害，只是不敢当着主子的面说罢了。”
袭人闻言，眉头顿时皱起。
“芳官，快闭上你的嘴。”
“这些话也是能混说的？”
“若传到太太耳朵里，少不得先拿你作法，把你撵出去。”
“如今府里为省银子，各处都在裁人。咱们怡红院还未曾动过，已算太太格外疼二爷了。”
芳官满不在乎的轻哼一声。
“撵便撵了，谁还稀罕不成？”
“真把我撵出去，我便去投晴雯姐姐。听说威远伯府如今煊赫得很，晴雯姐姐又最得那瑞大爷宠爱，收留我一个还不容易？”
袭人听到晴雯名字，脸色越发不好。
叱道：“你少拿她来说嘴。”
麝月却低头没有作声。
如今荣国府拖欠月钱、裁撤下人已然是日常之事。
她们这些丫鬟下人，私下里哪个不为前程担忧？
麝月与那小红往日还算相熟。
听说那小红去了威远伯府后，不仅受重用，管着内宅不少事务。
便是外头管事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叫一声“红姑娘”。
麝月心里不是没暗自想过。
若荣府当真败了，能否请小红替自己寻条出路。
只是不知那瑞大爷，是否肯收留她这个伺候过贾宝玉的丫鬟。
况且她的身契还捏在王夫人手中。
这边不肯放人，一切终究只是空想。
麝月正暗自叹息，外头帘子忽被一把掀开。
贾宝玉满脸兴奋的走了进来。
口中嚷道：“我早便说过，那贾瑞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偏不信！”
众丫鬟都被他惊了一跳。
袭人忙放下针线，起身相迎。
“二爷慢些。无缘无故的，又是什么事招你了？”
宝玉笑道：“哪里是有人招我。”
“如今外头都传遍了，那贾瑞为了一个瓦剌郡主，竟私通敌国，投靠瓦剌！”
“他平日里装得何等威风，今日终于露了本相。什么威远伯、西厂副督，不过是个贪恋美色、忘恩负义的国贼！”
贾宝玉说得眉飞色舞。
仿佛贾瑞投敌于他而言，倒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袭人素来顺着宝玉心意。
闻言便道：“若事情果真如此，那瑞大爷这回确实做得太过了。”
“朝廷待他不薄，怎么能去帮瓦剌人呢？”
贾宝玉冷笑：“何止太过。简直就是让贾家先祖蒙羞。”
“只盼朝廷明断是非，不要牵连我贾家就行。”
芳官心中却惦记晴雯。
只悄悄扯了扯麝月衣袖。
压低声音问道：“麝月姐姐，这事是真的吗？”
“若瑞大爷真成了叛贼，威远伯府岂不是要被抄家？晴雯姐姐怎么办？”
麝月看了仍在高谈阔论的宝玉一眼。
摇头轻声道：“咱们这位二爷，哪回听到瑞大爷出事，不是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可到最后，每次吃亏的还不都是他自己。”
“那瑞大爷何等人物，岂会轻易做出投敌之事？再等等看罢。”
芳官觉得有理，轻轻点头。
那边贾宝玉已走到衣柜前。
催促道：“袭人，快替我换衣裳。”
袭人一怔。
“二爷又要出去？”
宝玉从柜中挑出一件簇新的银红箭袖。
“自然。”
“我要去和几家勋贵子弟商量下。”
“听舅舅说，那武当派这两日便要带着人马前往威远伯府，说是为江湖讨个公道。”
“我等祖上皆受国恩，如今出了贾瑞这等叛国奸贼，岂能袖手旁观？自然要多邀些人，一同前去壮壮声势！”
袭人听得心惊。
忙劝道：“二爷莫不是忘了从前的教训？”
“你哪次招惹瑞大爷，不是吃了大亏回来？”
“如今外头局势又乱，不如安生留在府里，别再掺和了。”
宝玉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懂什么！”
“从前是朝廷受那贾瑞蒙蔽，我才处处受他欺压。”
“如今他已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国逆贼，难道我还怕他不成？”
“况且此事乃舅舅授意，要我等勋贵子弟出面响应那些江湖武夫。”
“咱们家世受皇恩，正该在这个时候表明忠心。”
“说不定太上皇看到我的忠心，便会赐下荣光，再度兴盛我荣府。”
贾宝玉说到这里，又不屑一笑。
“况且那贾瑞身陷凉州，多半再也回不来了。”
“我还怕一个叛贼不成？”
袭人还要再劝。
贾宝玉已不耐烦的张开双臂，催她更衣。
袭人拗不过，只得替他换上箭袖，系好腰带，又取来金冠。
宝玉对着镜子照了几回，自觉甚是英武。
这才兴冲冲的出了门去。
芳官望着他的背影。
小声道：“我怎么觉得，宝二爷这回又要出事？”
麝月低头穿针。
嘴角微撇道：“把“觉得”两个字去了吧。”
……
王熙凤院中。
平儿匆匆走进屋来。
王熙凤正倚在榻上，听见脚步。
抬眼问道：“打听得如何？”
平儿走到近前。
忧心道：“我叫来旺到外头转了一圈。”
“街上如今都在传，说瑞大爷为那瓦剌绍郡主美色所迷，已经投靠了那群草原蛮子。”
王熙凤先是一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谣言编得也太没见识。”
她缓缓坐起身。
冷笑道：“你瑞大爷是什么眼界？”
“放着威远伯府满屋子的天仙绝色不要，偏跑去稀罕一个满身腥膻味的草原女子，还为她叛国？”
“这话也就骗骗宝玉那等没脑子的呆货。”
平儿也忍不住笑道：“可不是么。”
“打死奴婢也不信瑞大爷会丢下二奶奶和伯府里的几位姑娘，跑去替瓦剌人卖命。”
王熙凤横了她一眼。
“好好的，扯上我做什么？”
平儿抿嘴不答。
只顿了顿，忧色又浮上眉间。
“只是有一桩不好。”
“瑞大爷自从出关以后，确实一直没有消息。连西厂那边，也似乎不知道他的下落。”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沉默片刻。
她才道：“你瑞大爷是何等人物？”
“多少龙潭虎穴都闯过来了，区区草原蛮子，还能要了他的命？”
话虽这样说，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帕子。
“他定然没事。”
“过些日子，便会平平安安回来。”
平儿轻轻应了一声。
忽又想起一事。
“方才我在府里还看见宝二爷带着茗烟出门。”
“听说他要去联合几家勋贵子弟，跟着什么武当大侠去威远伯府生事。”
王熙凤闻言，唇边顿时浮起一丝讥诮。
“就宝玉那块没用的废料，也能生出什么事来？”
“哪回不是兴头头的去，灰溜溜的回来？”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况且伯府那边还有宝丫头、林丫头她们。”
“一个看着端庄，一个瞧着清弱。真论起心眼手段，哪个是省油的灯？”
“再说，我不信你瑞大爷离京时没有留下人手。”
王熙凤冷笑一声。
“不管是什么江湖武夫，还是勋贵子弟。”
“那群废物若真敢登门，只怕又要把脸送过去，叫人踩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