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坡之上。
黑狼帅旗下。
瓦剌太师也先策马而立。
他身披黑甲，腰悬弯刀，身后簇拥着大批黑狼铁卫。
望着远处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彻底崩溃的大夏军阵。
也先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赞叹。
“那郭巨侠果然名不虚传。”
“区区一万五千步卒，被我十万骑兵围困攻击至今，竟还能维持阵形。”
“凉州有此人在，我瓦剌这些年始终难以南下，也并非没有缘故。”
这时一道沉稳声音从后方传来。
“可惜。”
“这等人才，终究不能为我瓦剌所用。”
也先身后亲卫纷纷向两旁散开。
一骑乌骓宝马在数十名披甲护卫簇拥下，缓缓来到帅旗前。
马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身形雄伟，肩背宽阔，头戴金冠，身披暗金狼纹王袍。
一双眼睛深沉威严，仿佛草原上盘旋于天际的苍鹰。
即便只是随意策马而来，也自有一股号令万军的王者气度。
也先见了此人，亦在马上微微躬身。
“大王。”
“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瓦剌天圣大汗的亲弟，南院大王旭烈兀。
在瓦剌诸部中，地位仅次于天圣大汗。
旭烈兀望着战场。
淡笑道：“国师听闻罗摩舍利在龙门荒原现世，便命敏敏前去争夺。”
“本王放心不下，索性一并来这边看看。”
也先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旭烈兀口中的敏敏，正是其爱女绍敏郡主敏敏特穆尔。
此女自幼聪慧过人，又拜在瓦剌国师八思巴门下，深受宠爱。
而八思巴在瓦剌地位极高。
除传闻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师蒙赤行外，几乎无人能与其并肩。
连天圣大汗见到八思巴，也要礼让三分。
也先原以为罗摩舍利只是江湖传闻，想不到连八思巴也动了心思。
便道：“绍敏郡主既去了龙门荒原夺那罗摩舍利，可要我这再调一支骑兵护卫？”
旭烈兀摇头笑道：“不必。”
“大汗已派三十六名金狼卫随她同行。”
“本王也另调了五千狼骑埋伏在龙门荒原外围。”
“寻常江湖人，奈何不了她。”
也先这才点头。
金狼卫乃天圣大汗身边最精锐的护卫。
三十六人个个武功高强，精擅合击。
那五千狼骑，更是旭烈兀麾下最善大漠奔袭的精锐。
有这些人护着，便是入微境大宗师，也不敢轻易正面撄锋。
就在二人说话间，阵前忽然传来一阵巨大骚动。
也先转头看去。
只见残破的大夏军阵中，忽然冲出一支人马。
为首之人手持长矛，胯下战马浑身浴血。
正是那大夏西凉军主帅郭巨侠。
他身后三千余名大夏士卒紧紧跟随。
竟如一支离弦利箭，直奔黑狼帅旗而来。
也先眸光一沉。
“好个郭巨侠。”
“已经到了这般穷途末路，竟还敢冲击本太师帅旗。”
“当真有胆色。”
旭烈兀也微微叹息。
“郭巨侠不愧是凉州之柱。”
“若非毕甄配合，想将他引出玉门关落入这般陷阱，只怕还真不容易。”
“这些年，本王数次暗中招揽，他却次次拒绝。”
“若此人肯为我瓦剌所用，玉门关早已攻破，凉州也早已落入我等之手。”
也先望着冲杀而来的大夏兵马。
冷声下令：“调一个万人队。”
“给我将那郭巨侠与那支大夏军尽数碾碎。”
号角声骤然响起。
一万瓦剌骑兵迅速调转方向，自两翼蜂拥而出。
郭巨侠却没有半分停顿。
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入敌阵。
手中长矛猛然刺出。
“砰！”
最前方一名瓦剌骑兵胸甲瞬间炸裂，整个人被巨力挑得离鞍飞起。
郭巨侠手腕一抖，长矛横扫。
又将两名敌骑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他一人一骑冲在最前。
长矛所到之处，甲碎、人飞、马倒。
瓦剌骑兵的长刀与弯弓尚未靠近，便被他雄浑劲力震开。
偶有瓦剌高手扑上来，也挡不住他一招。
他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柄烧得通红的铁矛。
所过之处，瓦剌骑阵被硬生生撕开。
身后大夏士卒见主帅如此神勇，原本疲惫绝望的眼中也重新燃起战意。
众人高声呐喊，紧随其后。
三千残兵竟将迎面冲来的一万瓦剌骑兵杀得阵形大乱。
郭巨侠不断向前。
生生将这支万人骑队凿了个对穿。
瓦剌军中甚至出现了短暂溃乱。
只是郭巨侠回头望去，神情却愈发沉重。
跟随他冲阵的三千兵马，已折损近半。
远处大夏军阵中。
黄嫆与鲁大为率领三百骑兵，正在尝试从东南方向突围。
可瓦剌包围圈虽因他这一冲有所松动，却仍不够。
他们还没有冲出去。
郭巨侠握紧长矛。
还得再冲一次。
就在这时，前方地面忽然微微震动。
先是低沉如闷雷。
随后越来越响。
黄沙尽头，一片黑压压的铁甲骑兵缓缓现身。
人披重甲，马覆铁铠。
每名骑兵腰间都缠着铁钩绳索，将自身与战马牢牢系在一起。
即便骑士战死，也不会立刻坠马，仍会随着战马继续冲锋。
正是瓦剌的精锐重骑，铁鹞子。
数千铁鹞子并排压来。
铁蹄踏地，仿佛整片荒原都在震颤。
方才还士气高涨的大夏士卒，脸上不由露出惧色。
他们已经血战多时，甲破刀残。
而眼前铁鹞子却兵强马壮、甲胄齐全。
两军一旦正面撞上，结果可想而知。
郭巨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士卒，沉吟片刻。
缓缓道：“诸位怕不怕？”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无人回答。
可众人眼中的恐惧，已说明一切。
郭巨侠缓缓抬起长矛，指向那片不断逼近的铁甲洪流。
“我也怕。”
“可我们退不了。”
“在我们身后，是玉门关，是凉州。”
“是你们的父母和妻儿。”
“若让这些瓦剌人越过我们，马上他们便会冲进凉州。”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一战，不是为了朝廷。”
“也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你们身后那些人。”
郭巨侠望向前方。
“诸位放心。”
“一会，我一定冲在你们前面。”
说罢，他握紧长矛。
体内真气轰然爆发，破损战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下一刻，他猛的一夹马腹。
“杀！”
一人一骑，再度迎向数千铁鹞子。
身后大夏士卒沉默一瞬。
随后不知是谁先举起长刀。
嘶声大吼：“随郭帅杀敌！”
“护我凉州！”
“杀！”
残存士卒纷纷向前。
那一刻，他们不再是困兽。
而是一群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荒原之上。
残阳如血。
数千残兵跟随那一人一骑，义无反顾的撞向迎面而来的铁甲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