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镇抚司时，天色已近黄昏。
贾瑞骑在马上，沿着长街缓缓而行。
身后西厂番子押送着钱斌尸体，又抬着从官署搜出的箱笼赃物。
队伍浩浩荡荡，引得沿街百姓远远张望。
贾瑞心中却始终想着钱斌之死。
此人恐非简单的畏罪自尽。
那幅意味不明的雪山图到底是谁给他的。
这其中，必定还有一只手在搅动。
正沉思间，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西厂魔头！”
“受死！”
话音未落，十数道身影已从两旁屋檐与巷口猛然冲出。
这些人皆作江湖武夫打扮，手持刀剑长枪，身手颇为不弱。
为首一名虬髯汉子更是高声喝道：
“我等锄奸盟义士，今日特来诛杀西厂恶贼贾瑞，为天下除害！”
贾瑞端坐马上，连眼皮也未多抬一下。
沈炼已经拔刀。
“护住大人！”
西厂番子迅速迎上。
白玉堂身形最快，白衣一闪，长剑已经出鞘。
剑光如电，瞬间便刺穿一人肩头。
沈炼雁翎刀大开大合，一刀劈断对面长枪，反手又斩中另一人胸口。
余下西厂番子结阵而上，弩箭、长刀相互配合。
不过片刻，便将来袭者尽数压制。
这些所谓锄奸盟义士，武功虽不算弱。
可与西厂这些久经厮杀的精锐相比，仍差得太远。
转眼之间，街上已横七竖八倒了数具尸体。
只剩那虬髯汉子，被沈炼一脚踹翻在地，刀锋压住后颈。
贾瑞这才策马缓缓上前。
“你们是什么人？”
“为何要杀我？”
那汉子浑身是血，却毫无惧色。
他猛的抬头，朝贾瑞啐了一口。
只是距离太远，唾沫落在马前青石上。
“呸！”
“你这厂卫魔头，荼毒天下，屠戮江湖！”
“连峨眉这等名门正派，都遭了你的毒手。”
“我等江湖正义之士，自当联合起来，除掉你这朝廷鹰犬！”
“今日我们虽败，你的好日子也长不了。”
“锄奸盟群雄早晚杀进神京，取你狗命！”
贾瑞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锄奸盟？
自己何时竟成了江湖公敌？
他沉吟片刻，只挥了挥手。
沈炼刀光一闪。
那汉子首级应声滚落。
贾瑞转头看向白玉堂。
“去查查那锄奸盟。”
……
夜幕降临。
贾瑞回到威远伯府。
才跨进二门，小红便又迎了上来。
神色颇有几分古怪。
凑近低声道：“大爷，书房里又有客人等你。”
贾瑞随口问道：“谁？”
小红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是一位自称丐帮黄帮主的女子。”
贾瑞微微一怔。
丐帮黄帮主？
黄嫆？
想到金陵一别后，许久未见的那位美貌少妇，他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动。
“我这便去。”
说罢，连身上飞鱼服也不曾换，径直往书房去了。
小红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撇了撇嘴。
自家大爷当真了得。
三天两头，便有已婚妇人登门。
……
贾瑞掀帘进了书房。
抬眼便见一名身着淡黄衣裙的美貌少妇正悠然坐在椅中品茶。
腰肢纤细，胸前曲线丰润挺秀。
眉目如画，肌肤莹然。
灯影落在脸上，更衬得肤色白净细腻。
一双眸子清亮灵动，眼波流转间，隐隐藏着几分慧黠。
分明已有少妇的熟润风韵，举手投足之间，却又保留着少女般的鲜活神气。
正是丐帮前任帮主黄嫆。
贾瑞面上顿时露出笑意。
“黄帮主。”
“什么风把你吹到神京来了？”
黄嫆闻声抬头。
看见贾瑞那一刻，她眸光也微微动了一下。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金陵。
那时的贾瑞虽已锋芒毕露，却被东厂、龙禁尉、京营与朝堂势力联手围剿。
谁能想到，他竟一路杀回神京。
破东厂，挫龙禁尉，闯青州，压万邦大会，又横扫东海、浙江、苏州诸局。
一桩桩事传入江湖，无不令人瞠目。
眼前这个年轻人，便如一颗骤然划破夜空的彗星。
来得极快，也亮得刺眼。
黄嫆放下茶盏，笑盈盈起身。
“贾大人别来无恙。”
“多日不见，我虽未在神京，却时时能从江湖人口中听到你的大名。”
她这一笑，眉目舒展，既明艳又聪慧，仿佛春水初生。
贾瑞拱手笑道：“黄帮主客气了。”
“先前在江南，多承黄帮主相助，我心中可是一直惦念着你。”
“这回既来了神京，总要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此前在金陵，黄嫆曾赠给他一块玉佩。
那玉佩乃是与东厂曹正淳联络的信物。
也正因如此，贾瑞才能暗中拉拢曹正淳，在东厂杀局中反戈一击，彻底打乱对手部署。
这份人情，他确实一直记着。
黄嫆却听得暗暗白了他一眼。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张嘴惯会说些令人误会的话。
自己堂堂丐帮前帮主，又是有夫之妇，他张口便是“一直惦念”。
若让外人听去，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
不过她也知道贾瑞性子，懒得与他计较。
只笑道：“贾大人如今贵人事忙，我可不敢让你时时惦念。”
二人寒暄几句，重新落座。
小红奉了新茶，悄悄退下。
黄嫆看着贾瑞。
忽然笑问道：“贾大人可知道，江湖上近来新成立了一个锄奸盟？”
贾瑞闻言失笑。
“自然知道。”
“今日回府途中，我还遇见了几个要替天行道、杀我除害的“江湖义士”。”
黄嫆先是一怔，随即捂嘴轻笑。
“那你倒真是命大。”
“谁让你近来风头太盛？”
“朝堂势力也就罢了，你偏偏又把手伸进江湖，连峨眉都折在你手里。”
她眼波一转。
“这锄奸盟，便是由少林、武当牵头，联合不少江湖门派组成。”
“想当初你们西厂不过与东厂、龙禁尉争权，如今倒好，几乎把整个江湖都得罪了。”
“贾大人这惹祸的本事，当真天下少有。”
她说话时眉眼灵动，语气虽带着几分揶揄，却别有一番风情。
贾瑞看着她。
忍不住道：“那不知黄帮主有没有加入锄奸盟？要来锄我这魔头奸贼。”
黄嫆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我才懒得理会。”
“不过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做、又爱自诩正道的老家伙凑在一起。”
“嘴里说着替天行道，心里打什么主意，却未必干净。”
她顿了顿，神色渐渐认真。
“他们之所以纠集起来对付你，不只因为你杀了几个江湖门派的人。”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故。”
贾瑞眉头一挑。
“什么缘故？”
黄嫆看着他。
“如今江湖上都在传，倚天剑与屠龙刀中的秘密，已经落到了你手里。”
“而那秘密，关系着一件足以轰动天下的大事。”
“少林、武当以及不少隐世门派，都想知道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贾瑞听完，反倒淡淡一笑。
他伸手入怀，竟直接取出两片青铜残片，递给黄嫆。
“黄帮主说的是这个？”
黄嫆微微一怔，深深看了贾瑞一眼。
她想不到贾瑞竟这般放心。
这等惹得整个江湖觊觎之物，他说拿便拿了出来给自己。
贾瑞淡淡道：“这便是从倚天剑与屠龙刀里取出的东西。”
“拼在一起，像是半面铜镜。”
“上面只有“风月”二字，另一半却不知流落何处。”
“我研究许久，也没看出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黄帮主素来聪慧，不妨替我参详参详。”
黄嫆伸手取过铜片。
两片铜片入手冰凉，边缘恰好可以拼合。
合在一处，果然像半面残缺古镜。
镜背纹路古朴，中央隐约可见两个篆字。
黄嫆低声念道：“风月……”
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以指腹轻轻摩挲铜片纹理。
最终仍摇了摇头。
“我也看不出。”
“不过这铜镜的材质极为古怪，绝非寻常青铜。”
“上面的纹路也不像单纯装饰，或许还要找到另一半，才能显出真正玄机。”
她将铜片递还给贾瑞。
“这半面风月铜镜，绝不简单。”
“锄奸盟那些人多半也未必知道真相，只是听到传闻，便想先把东西抢到手。”
贾瑞伸手去接。
不想指尖落下时，恰好触到黄嫆温润柔软的手掌。
那肌肤细腻微暖，叫他心头不由轻轻一动。
连接取铜片的动作也无意间慢了半拍。
黄嫆立时察觉，抬眸瞪了他一眼，忙将手抽了回去。
脸上虽未显出多少异色，耳根却悄然泛起一丝薄红，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显然疑心贾瑞是趁机占她便宜。
贾瑞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干咳一声，将铜片收入怀中。
“方才一时走神，黄帮主莫怪。”
黄嫆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目光却仍带着几分没好气。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贾瑞忙岔开话头。
“黄帮主此次亲自赶来神京，应当不只是为了提醒我锄奸盟之事吧？”
黄嫆听他这般说，神情才稍稍缓和。
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我这次赶来神京，还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贾瑞笑道：“黄帮主尽管开口。”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自然无有不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