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胸甲上的裂纹还在无声地扩散，但他并没有像陆悬鱼预想的那样因惊愕而停滞。
相反，那一拳似乎彻底激怒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甲上那道细密的裂痕，右手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握。整片古战场上那些原本已经开始变得稀疏的战魂，在他这一握之下，同时发出了震天的哀嚎。
那哀嚎不是之前那种从魂魄深处迸发的、充满怨气的嘶吼，而是一种更加暴烈也更加疯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攥住了核心之后，从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咆哮。
百万战魂在同一瞬间全部转向高台方向，他们眼中的深绿色鬼火同时变成了暗红色——那是白起将自己的杀神执念，通过规则结界强行灌注进每一个战魂体内时，战魂的怨气被杀意覆盖的颜色。
他们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按照战场上生前训练的方阵和步调推进，而是变得疯狂而混乱。
前排的战魂不再用长矛戳刺，而是直接扑上来，用身体撞击云团的分身和崔钰的火墙，撞上去的瞬间，便将体内的怨气连同白起灌注的杀意一起炸开。
自爆的冲击波在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又一道缺口，缺口还没来得及堵上，更多的战魂便从缺口中涌了进来。
后排的战魂踩着前排战魂溃散的煞气往前冲，冲到防线前便继续自爆，每一次自爆，都让云团的分身剧烈地颤抖，让崔钰的火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云团的防线最先被突破。
它仅剩的几道分身中，有一只被连续数次战魂自爆的冲击波正面击中，分身直接炸开，化成细密的金绿色光屑在半空中无声地飘散。
云团本体发出一声又痛又怒的咆哮，剩下的几道分身同时缩小了守护圈，死死挡在陆悬鱼身侧。它的鳞甲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边缘不断地往外渗着翠绿色的光丝，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腹腔深处沉闷难受的抽搐。
崔钰的火墙在战魂自爆的冲击下剧烈颤抖，火墙上的符文修复速度，已经跟不上被破坏的速度。他从袖中抽出最后几枚备用的符纸，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纸上，以精血强行激活符文的修复之力，将火墙勉强维持在不被彻底冲破的临界线上。
他的面色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苍白，那只夹着符纸的手在轻微地颤抖——是精血消耗过度的抖，十指间多处被符文火焰灼烧出的焦痕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有好几处皮肉都被烧得翻卷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筋肉。
陆悬鱼站在防线正中央，镇魂剑上的金色光芒已经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他的财神之气，在连续数十次的财富守恒逆转中已经消耗大半，虎口处的鲜血沿着剑柄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黄土上，每一滴血落下去都会被黄土瞬间吸干。
他一边挥剑劈开扑上来的战魂，一边在脑中飞速运转着望气诀。战魂的数量在短暂减少之后重新暴涨，白起体内的暗红色杀意在胸甲碎裂之后，不但没有继续减弱，反而因为暴怒而重新燃了起来——他灌注进战魂体内的杀意，每一分都在燃烧那些战魂的怨气，将它们变成自爆的燃料。
白起不是在用战魂作战，他是在用战魂的命来换时间，用百万战魂的魂飞魄散，来换取将这三个闯入者彻底碾碎的最后力量。
陆悬鱼挥剑震开面前一个自爆的战魂，爆炸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往后推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云团分身的侧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经脉深处传来的刺痛。云团的分身已经只剩最后几道了，崔钰的火墙随时可能崩溃，而他的财神之气撑不了多久了。
白起看着这一切，将插在地上的青铜古剑重新拔了出来，剑身上那些战争符文在他暴怒的杀意灌注下亮得刺目，暗红色的光芒将整片区域都染成了一片血色。
他没有再召唤战魂助攻，而是提剑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沉极稳，丈二身躯在黄土坡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朝陆悬鱼一步步逼近。
陆悬鱼知道即将到来的这一剑他躲不开了。
他的流星步已经催到了极限，双腿在连续闪避和挥剑之后，已经酸痛得像是灌了铅。
他的财神之气已经耗到了见底，连护体金光都只能勉强维持薄薄一层。
而白起下一剑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不是技巧上的强，是白起将自己剩余的杀神执念全部灌进了这一剑里，不留任何余地，不留任何后路。
他尝试以意念沟通赵公明——他在出发前曾和赵公明约定，若他在天界遇到无法脱身的危险，便以通界石碎片上的财神之气，发送一道求助信号。
此刻，他将最后残余的财神之气注入怀中那枚通界石之中，玉片在他胸口微微发烫，一道微弱短暂的求助信号，沿着天道律令的脉络朝地狱外围无声地传去。
他不确定这道信号能不能穿透白起的执念结界，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白起走到他面前，将青铜古剑高高举起。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战争符文在深渊幽光中同时亮了起来，伊阙、鄢郢、华阳、长平——每一道符文都在燃烧，每一道符文都是他这一生杀过的人、打过的仗、征服过的土地。
他将这些全部灌进了这一剑里。剑锋落下时，陆悬鱼以镇魂剑格挡，两剑碰撞的瞬间他的虎口剧震，旧伤彻底撕裂，鲜血从掌心涌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能感觉到白起这一剑的力量——那是一个武将在沙场上用一生时间积累下来的全部杀意。镇魂剑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剑身上的符文在青铜古剑的压迫下明灭不定。
就在白起最后一剑即将劈碎镇魂剑的防线、斩到他身上时，古战场上空，那片被百万战魂遮蔽了不知多少年的铅灰色天幕，突然被一道亮猛刚健的暗金色霹雳从中劈开。
那道霹雳不是自然形成的雷电，而是有人以极强大的战气，从外部强行撕开白起的执念结界时，结界破碎的裂缝中迸发出的能量冲击。
霹雳落处，整片古战场的天空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裂口边缘不断地往外逸散出暗金色的战气，和墨黑色的煞气互相碰撞、互相撕扯、互相吞噬时炸开的电弧。
那些战魂被这道霹雳的冲击波震得同时发出一声哀嚎，前排的战魂直接被震飞出去，后排的战魂也被冲击波推得连连后退。
一条铁鞭从那道裂口中凭空伸了出来。
鞭身极长，通体暗金，鞭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猛虎踏云纹，每一道踏云纹都在自行发光，暗金色的光芒将裂口边缘那些还在互相撕扯的煞气和战气全部镇压了下去。
铁鞭的鞭梢精准地卷住了白起青铜古剑的剑身，在剑锋即将斩到陆悬鱼头顶的前一瞬，将整柄剑硬生生地拽停在了半空中。
剑锋离陆悬鱼的发髻只有不到数寸的距离，陆悬鱼甚至能感觉到，剑锋上那些战争符文的暗红色光芒擦过他的额头时留下的灼热。
他抬起头，看到那条铁鞭的鞭梢死死地缠在青铜古剑的剑身上，暗金色的战气和暗红色的杀意，在两件兵器接触的位置剧烈地碰撞，炸开无数道细密的电弧。
赵公明从那道裂口中大步走出来，黑金战甲在深渊幽光中，泛着沉稳而刚健的暗金色光泽，猛虎铁鞭握在手中，鞭梢还缠着白起的青铜古剑。
他的战靴踩在黄土坡上的瞬间，整片大地都颤了一下，战靴底部踩碎了好几块埋在黄土中的碎骨。
他扫了一眼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惨状，又看了看陆悬鱼浑身是伤、虎口鲜血淋漓的模样，然后将目光落在白起身上，铜铃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洪亮如撞钟，在这片被百万战魂的哀嚎充斥的古战场上，每一个字都震得黄土坡上的碎骨在微微发颤。
“白起，你一个第三届财神，活了这么久的老杀才，欺负一个后生晚辈算什么本事。你不是喜欢单挑吗？老子也是财神，老子也是武将。来，老子陪你打。”
他将铁鞭往回一收，鞭梢松开了白起的青铜古剑。
白起将剑横在身前，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赵公明身上停了片刻，从赵公明的黑金战甲看到他手中的猛虎铁鞭，又从那铁鞭上密密麻麻的猛虎踏云纹，看到他铜铃般的眼睛里，那股和自己在沙场上见过无数次的、属于真正武将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战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将青铜古剑举到胸前。
对他来说，对手不需要名字，不需要来历，不需要理由——对手只需要值得一战。而眼前这个手持铁鞭的黑甲神将，显然是一个值得他全力一战的对手。
无需多言，两个神将同时出手。
白起的青铜古剑和赵公明的猛虎铁鞭在黄土坡上轰然碰撞，碰撞的瞬间，炸开的冲击波将周围数十丈内的战魂全部震飞出去，那些战魂被冲击波掀上半空，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重重地摔在黄土坡上，摔得煞气四散。
白起的剑法简洁凌厉，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双眼、手腕，没有花招，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在战场上杀了无数人的老将最纯粹也最致命的杀招。他的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每一次破空声都紧贴着赵公明的铠甲边缘擦过，有好几次剑尖离赵公明的咽喉只差不到一寸的距离。
赵公明的鞭法刚猛霸道，每一次挥鞭都带着黑虎战气的暗金色光焰。鞭梢划过空气时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和白起的剑锋碰撞时，炸开无数道暗红色和暗金色交织的火花。
他的铁鞭比白起的青铜古剑更长也更重，每一鞭挥出去，都像是要将整片黄土坡劈成两半。白起以剑格挡时，铁鞭砸在剑身上，迸发出的冲击波将两人脚下的黄土震得大片大片地龟裂，裂缝从两人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数十丈外的战魂脚下。
赵公明乃武财神，善战。他在商贾神魔大战中，以一人之力守住过整道防线，他的黑虎战气，在天界四大派系中以刚猛霸道著称，玄坛殿的黑虎骑尉们私下里都叫他“赵铁鞭”——
不是因为他手里的铁鞭厉害，是因为他这个人就像铁鞭一样，直来直去，从不拐弯。
但白起也不落下风。他握剑的手稳得像是和剑柄融为一体，每一次格挡和反击的时机，精准得让赵公明不得不收鞭回防。他在赵公明挥鞭的间隙中，以剑尖点地借力侧身，从赵公明铁鞭的攻击死角中一剑刺出，直取赵公明胸甲正中央那道猛虎踏云纹的位置。
赵公明以铁鞭回防，鞭梢在剑尖即将刺中胸甲的瞬间卷住了剑身，两件兵器再次在半空中僵持不下。
赵公明在僵持的间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白起，你果然名不虚传。力量被削弱到这个地步还能和老子打成平手——若在你全盛时期，老子未必能赢你。”
白起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剑从铁鞭的缠绕中抽出来，重新横在身前，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个武将在面对值得一战的对手时，那种最纯粹也最专注的战意。
赵公明从那目光中读懂了白起的意思——不需要废话，继续打。
二人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白起的剑法千锤百炼，每一次出手都简洁精准致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赵公明的鞭法刚猛霸道，每一次挥鞭都带着黑虎战气的全力爆发，鞭梢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又一道暗金色的光弧，和白起的剑锋碰撞时炸开的火花将整片黄土坡照得忽明忽暗。
两人的兵器在半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将周围的黄土坡震得裂开新的缝隙，将那些还在试图靠近的战魂震飞出去。三百回合下来，两人脚下的黄土坡已经被踩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凹坑边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和碎骨。
在赵公明与白起单挑的这段时间里，陆悬鱼等人脱离了危险。战魂失去了白起的直接指挥，自爆的频率大幅下降，攻势明显变得混乱而缺乏章法。
那些原本疯狂冲击防线的战魂，此刻像是失去了方向的蚁群，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互相碰撞，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撕咬——白起灌注的杀意和怨气之间的平衡，被赵公明的介入打破之后，战魂开始失控。
云团趁这个机会将剩下的分身重新整合，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腹腔深处还在隐隐翻涌着吞下去还没消化的残魂，但它没有休息。它带着整合后的几道分身，开始清除战场上残余的杂兵，分身们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将那些还在试图靠近的零散战魂一个一个地吞掉、拍散、踩碎。
崔钰将最后几枚符纸精准地用在了最关键的位置。
他不再维持整面火墙——精血已经消耗太多，再维持下去他的身体撑不住。他将剩余的火墙，收缩成几极窄薄锐利的符文火刃，以意念操控火刃，在战魂最密集的位置来回穿梭，每一次穿梭都能将一整排战魂拦腰斩断。
他的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那只夹着符纸的手已经不再颤抖——不是因为恢复了力气，是因为他已经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操控火刃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悬鱼抓紧这短暂的喘息时间，盘膝坐在地上，将财神之气重新收敛入丹田。他从背包里翻出沈茯苓塞进去的那小包人参切片，取了几片含在嘴里，人参的微苦在舌尖缓缓化开，沿着喉咙流入腹中，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意注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
他的呼吸渐渐从粗重转为平稳，虎口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血流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他将镇魂剑横放在膝头，闭上眼睛，将通神之境的感知力重新铺展开去。
稍息之后，陆悬鱼趁机以财富守恒持续削弱白起。他将通界石托在掌心，以望气诀重新锁定白起体内那些暗红色光丝的流转路径。
白起此刻正在与赵公明全力对抗，没有多余的精力来阻止他。赵公明的铁鞭每一鞭都逼得白起不得不全力格挡，两个神将在黄土坡上打得天昏地暗，白起体内的杀意每一分都在对抗中剧烈消耗。
而陆悬鱼的财富守恒之力，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从白起防御最薄弱的侧翼无声地切入，将那些暗红色光丝中的能量持续不断地抽走。
每一道光丝被逆转，白起握剑的手便沉了一分；每一次逆转完成，白起剑身上的战争符文便黯淡了一分。白起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每一次挥剑之后，都比之前更弱了一分，但他没有办法停下来——赵公明的铁鞭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陆悬鱼的财富守恒不给他任何恢复的空间。
两个财神一武一文，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夹击，将他体内那些积累了数千年的杀神之力一层一层地剥离，一层一层地逆转，一层一层地重新转化为战魂体内的怨气，再由地藏王的经文接引超度。
白起的剑法依然精准，但每一次挥剑的力道已经大不如前。最开始他的剑和赵公明的铁鞭碰撞时，火花四溅，冲击波能将周围的战魂震飞数十丈；现在他的剑和铁鞭碰撞时，火花已经细密而微弱，冲击波只能将脚下的碎骨微微震起。
他的呼吸也从均匀沉稳变得粗重而急促，胸口那道被陆悬鱼一拳打出的裂纹，在每一次呼吸时都会轻微地扩大一点，裂纹边缘不断地往外逸散出细密的暗红色光丝——那是他体内最后的杀神之力，在被财富守恒逆转时，从裂口中被抽走。
赵公明抓住了白起体力不支的瞬间。白起挥剑格挡他正面劈下的一鞭时，剑身被铁鞭压得往下沉了数寸——同样的格挡在前面数百回合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下沉。
赵公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在铁鞭压住白起剑身的瞬间，顺势将鞭梢往斜下方一甩，铁鞭以一个刁钻难以预判的角度绕过了白起的剑身，精准地击中了白起右肩肩胛的位置。
铁鞭上的猛虎踏云纹，在击中肩胛的瞬间同时亮了起来，暗金色的战气沿着鞭身灌入白起肩胛深处。白起的右臂猛地一震，青铜古剑差点脱手飞出。
他咬紧牙关将剑重新握稳，但赵公明那一鞭击中肩胛时，灌入的黑虎战气已经沿着他的经脉在右臂中炸开，每一次他试图举剑，都能感觉到肩胛处传来的剧痛。
白起怒吼。那声怒吼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武将在绝境中最后的挣扎。他将青铜古剑换到左手，右手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握——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些还在战场上残余的战魂，在白起这一握之下，同时发出了最后一声哀嚎，然后全部化作墨黑色的煞气朝白起涌来。那些煞气浓密暴烈，在他周身凝聚成了一道厚沉不可穿透的黑色护盾。
护盾表面不断地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战争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一场战役的代号，每一道符文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替白起挡住赵公明的铁鞭和陆悬鱼的财神之力。
赵公明冷笑一声，将铁鞭往地上一顿。
“战魂护体？老子打的就是战魂护体。”
他将铁鞭高高举起，暗金色的黑虎战气从鞭身上骤然炸开，黑虎虚影昂首咆哮，虎爪踏在战魂护盾正中央，虎口中喷射出的暗金色光焰，将护盾表面那些暗红色战争符文一层层地击碎。
每一道符文被击碎，护盾便薄了一层；每薄一层，白起身上的暗红色杀意便淡了一分。赵公明连续挥鞭，每一鞭都精准地击在护盾最薄弱的位置，将那些还在试图重新凝聚的战魂煞气，一片一片地击散。
被击散的战魂煞气，在半空中化作无数道极淡的银灰色光丝，朝深渊边缘地藏王的方向缓缓飘去。地藏王的经文无声地接引着这些终于得以解脱的亡魂，将他们从数千年的杀戮循环中，一个一个地超度出去。
陆悬鱼从地上站了起来，将镇魂剑插在身前，双手同时按在剑柄上，将通神之境的财神之气全部提起。
他方才以财富守恒持续削弱白起时，便已经摸清了白起体内杀神之力的运转规律——白起的力量核心，就在胸甲那道裂纹正下方的位置，那是他积累了数千年的杀神执念最后的根基。
此刻赵公明已将战魂护盾击散大半，白起周身的防御已被削弱到了最低点。陆悬鱼将全部财神之气注入镇魂剑中，剑身上那些镇魂符文同时亮了起来，一道极亮的金色光罩从剑身上扩散开去，朝白起罩下。
金色光罩落下时，白起试图以左手挥剑劈开光罩，但他的力量已被赵公明和陆悬鱼联手削弱到了极限。青铜古剑劈在光罩上，光罩连颤都没颤一下。
光罩将白起整个人笼罩在其中，罩壁不断地流转着通界石上那行天道律令的古篆文字，每一个字都在自行发光，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宣告——
此人乃堕落财神，犯杀业罪，今以天道原始契约束其杀神执念，待其悔改之后方可解除。
白起在光罩中挣扎。他以左手握剑，一剑接一剑地劈在光罩内壁上，每一剑都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青铜古剑劈在光罩上，剑身上的战争符文和光罩上的天道律令文字剧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让光罩微微颤抖，但颤抖之后光罩便自行恢复稳定。
他劈了无数剑，劈到左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劈到肩胛处被赵公明铁鞭击中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光罩内底的黄土上。
但光罩纹丝不动。他将青铜古剑往地上一插，右手和左手同时按在光罩内壁上，用力往外推。光罩在他双掌的压力下微微凹陷，但凹陷之后便自行弹回原状。
他又用肩膀去撞，用膝盖去顶，用脚去踹，光罩始终纹丝不动。最后他跌坐在光罩正中央，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沿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脚下那片被光罩封死的黄土上。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数千年来他困住了百万战魂，让他们在这片古战场上反复被杀死、反复重新凝聚、永远不得解脱。
现在他自己也被困住了，被一道金色的光罩，困在这片他自己建造的牢笼里。
他抬起头看着光罩外面的陆悬鱼、赵公明、云团和崔钰，看着那片被赵公明的霹雳撕开的天空裂缝中，漏进来的一缕从未在这片古战场上出现过的微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疲惫”的东西。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个人守了数千年的执念，在被人一层层剥开、一层层逆转、一层层瓦解之后，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那种再也撑不住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