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房的时候,林小禾正蹲在门口等。她看见两个人从巷口走进来,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到了门框,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声。
“怎么样?看到那个东西了?”
陆江流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
“一个罐子。里面泡着一个人形。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他走进厂房,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桌上,“韩省也在。”
林小禾倒吸一口气。“他打你们了?”
“没有。他倒是说了不少话。”
简俭走到白板前,拿下平安结,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挂回去了。他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林小禾看看陆江流,又看看简俭。“你们俩都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陆江流把韩省的话复述了一遍——“俭偶是完全无消费欲的生命体,纪俭在罐子里看到了自己,韩省想让它活过来。”
林小禾听完,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如果俭偶真的活过来了,它会不会想花钱?”
陆江流愣了一下。
“它没有消费欲,当然不会花钱。”简俭说。
“可是它活在罐子里,不吃不喝,不花钱,也不创造价值。它活着有什么意义?”林小禾的语气不像是在抬杠,是真的在问,“你们省者联盟不是讲“节俭”吗?节俭的目的不是让人活着吗?如果一个人活着但什么都不做,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简俭张了张嘴,没接上。
陆江流靠在咖啡机上,忽然笑了。
“林小禾,你刚才那句话,比我跟韩省说一整天都有用。”
“哪句?”
“活着但什么都不做,跟死了没区别。”
他走到白板前,在“俭偶”两个字旁边写了一个问号。“俭偶的问题不是它有没有消费欲,是它有没有活着的意义。韩省想让它活过来,但他从来没想过活过来之后怎么办。纪俭也没想过。他们只关心“能不能”,不关心“然后呢”。”
简俭看着白板上那个问号,慢慢开口了。
“我爸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俭儿,我这辈子省下来的钱,够你花十辈子。但我不敢花。我怕一花就停不下来,就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所以他把自己关进了俭偶里。”陆江流说,“不是罐子里的那个人形,是他自己。他活成了一个没有消费欲的人,却忘了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不花钱。”
厂房里安静下来。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简俭脚边,用头蹭他的脚踝。简俭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猫呼噜呼噜地响着,闭着眼睛。
林小禾坐到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敲。
“你们说,如果我把俭偶的事写进APP里,会怎样?”
“不要写。”陆江流说,“不是怕,是时候不到。现在用户只有几十个人,写了也没人信。等用户多了,等周俭真的站在我们这边了,等韩省露出更多破绽了——到时候再写,就不是爆料,是真相。”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继续花钱。继续记账。继续让钱流动起来。”陆江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韩省想造一个不需要钱的世界。我们就造一个钱能创造价值的世界。看哪个跑得更快。”
下午,陆江流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平安就好。”
他看了很久,没回。他把这条短信给简俭看。
“韩省发的?”简俭问。
“不一定。但知道我去过工厂的人,只有韩省、他的人、我们三个,还有秦不疑。秦不疑不会发这种短信。”
“那就是韩省。他在告诉你——你看到的事,我不追究。但你也不要乱来。”
陆江流把短信删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是怕我乱来,还是怕他自己乱来?”
简俭没回答。
窗外,阳光照在平安结上,红色的绳子泛着微光。
(第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