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胡宁安所料，李国盛在请示对赌协议时，果然碰了一鼻子灰，张鸿儒一脸的不爽：“那小子有没有本事，你不清楚？你还真心动了，这钱你赚都赚不到！老老实实按市场价谈就行了，不行可以让点，毕竟成功了，咱们也跟着沾光。”
挂了电话，李国盛咬牙切齿的发闷。胡宁安这小子看着年轻，又是重情重义，万没想到的，一旦认真起来，这拉东打西的表演把自己这老江湖给骗了。
谈判在三天后继续进行——李国盛早联系了，胡宁安借口在沪海有点事，迟迟不肯回来——坐在会议室里，李国盛已经重新找回了状态。
“宁安，我看咱们今天就把费用打事定下来吧。”
“嗯，李行咱们今天就定，我们也是着急，想早点把通道搭建起来，后续的事才好做嘛！国际部蒋主任还打电话催我们进度了。”
你着急个屁，你都不回来。李国盛委屈的想。
“那好，”李国盛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既然胡总有信心，不如我们设定一个阶梯式的条款：超额收益50%以内，银行拿3%；50%到100%，银行拿2.5%；超过100%，银行拿2%。胡总觉得怎么样？”
胡宁安眨巴眨巴眼睛：“我当然自信，不过李行是不是忘记了，上次咱们说的不是对赌吗？行里什么意见？”
李国盛咬着牙说：“我回去咨询了法务，我们行里以前还没有这个先例，这次也不好开这个口子。所以我们还是讨论讨论阶梯定价方案吧。”
胡宁安思考了一会，冷燕飞悄悄把笔记本推了过来，上面就写了两个字：陷阱。
胡宁安点点头，他稍一思考，就知道这是个陷阱，他是在用阶梯分成的幌子来确认胡宁安到底有多自信。如果胡宁安接受这个提议，说明他刚才的翻倍豪言是在谈判桌上吹牛；如果胡宁安不接受，那他自己打自己脸，后面的谈判就好谈了。
胡宁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便理了一下思路：“李副行长，我说翻倍是保守估计。您的阶梯方案看起来公平，其实您算得比我精。我们预期收益超过百分之百，按您这个阶梯，银行在前期风险最大的阶段拿得最多，后期收益越高银行拿得越少。但实际风险曲线正好相反，前期建仓不确定性最高，收益也最薄；后期策略验证之后，风险反而更低。”
李国盛敏锐的发现，胡宁安称呼自己李行长的时候，是谈判比较顺利的时候，如果改叫自己李副行长，说明情绪上有点不满。
冷燕飞接过话头：“李行，胡总说得很清楚。我们不接受阶梯方案。我们的报价，100%超额部分，统一按2.5%结算。100%以下的部分，只计算基础通道费。”
李国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2.5%，低于他原定的3%底线。
“2.5%，”他重复了一遍，“冷总，这个比例银行很难接受。”
“为什么？”冷燕飞翻开笔记本，“李副行应该已经清楚，我们的试点批文是专门批给中睿的。这批额度不会拿到市场上卖，资金来源是我们自己。银行不承担募资成本、不承担营销费用、不承担市场风险。银行只承担通道风险和合规责任。2.5%的分成对于通道角色来说已经很慷慨了。”
“银行承担的不只是通道风险。”李国盛坐直了一些，“这个试点批下来，对我们行也是大事。万一你们亏损了，投资人亏的是本金，我们亏的是监管的信任。这份政治风险，值不值0.5%？”
李国盛无意之中透露出自己的底线是3%，胡宁安桌子下的手悄悄碰了碰冷燕飞。
“正因为我们看到了贵行承担的政治风险，我们才主动提出2.5%，而不是2%。”胡宁安开口，语气很稳，“李行，您应该清楚我为什么要做这个试点。我这份报告得罪了很多人，让一些人少赚了不少钱。您今天顶着压力和我们坐在这里谈合作，展现了您的诚意，我们也必须拿出诚意。2.5%是我们的底价，低于这个比例我们没法跟蒋主任交代。”
这已经是在拿尚方宝剑压人了。李国盛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张鸿儒说就按市场价谈就行了，必要时可以让一点，不愧是行长，一眼看破在通道费上计较，没什么结果。
他戴上眼镜，忽然笑了笑：“行，2.5%，我原则上不反对。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这笔钱你们要是亏了，下次谈合作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要是赚了，我在沪海请二位吃饭。”
胡宁安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
李国盛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一言为定。”
胡宁安神秘的笑：“李行长，你觉得你们最终能赚多少通道费？”
李国盛笑容不减：“看来胡总对自己的预期收益，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了。”
胡宁安继续微笑：“我保证，通道费收益不低于20个亿。”
李国盛吃惊的看着他，一时之间忘记忘记了把手拿回来，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呆立当场。
谈判仍在继续，李国盛显然还沉浸在20个亿通道费的巨大震惊当中，专业的脑袋里迅速计算，10个亿的资金要变成多少，通道费能达到不低于20个亿？
计算结果让他觉得难以置信，再一次抬起头看着年轻的胡宁安，他不得不感慨，年轻人的时代已经到了。同时，他也理解了，胡宁安团队为什么在通道费上显得锱铢必较。
毕竟一个百分点的波动，就是几个亿的成本。
震惊太多，以至于在谈到主导权时，李国盛深深怀疑自己关于主导权的策略是否行的通。
冷燕飞清亮的声音把他从震惊中惊醒：“关于自主权，我们觉得严格按照批文第六条的要求执行，即本试点坚持以下运作原则：投资决策由你司独立做出，合作银行不得干预。试点期间若出现连续二十个交易日净值回撤超过百分之十五，合作银行有权暂停新开交易并要求你司出具书面风险说明。不知道李行长有什么补充的。”
李国盛静静的看着面前两位年轻的男女，许久没有说话。胡宁安也静静看着他，没有开口。
李国盛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自己和几个部门确定下的谈判策略：按照惯例，单笔超过五千万美元的交易须提前四十八小时向我行备案，问行有权质询。如果发现合规问题或风险敞口超标，可以一票否决。
李国盛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对方显然不会接受这样的条款，一般人或许已经接受了，毕竟人家是央企，人家拿着宝贵的QDII通道。
但李国盛有点不自信了。
“我建议休会一天，明天咱们继续。”
胡宁安和冷燕飞对视一眼，露出了疑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