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屋钵名恭敬的低头领命,提起装铜钱的沉重布袋。
随后便如同黑夜中的蝙蝠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天守阁。
看着立屋钵名消失的方向,义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钵名众只是个肥前这片地方上的小乱波组织,连完整的“五遁”传承都有些残缺。
但在这个信息传递极其落后的战国时代,有了他们,自己必定能够更加的得心应手。
在信息的获取上,必定领先于这时代的大部分领主。
就在义光暗自思索如何进一步整合这股黑暗力量时,天守阁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馆殿!”
被山门义光调入旗本卫队的武士,中村信八在门外按着刀柄,大声禀报道:“城下有一伙二十余人的队伍求见。”
“领头的是一名僧人与三名浪人,他们自称是吉野家的旧臣,手持吉野家春姬公主的密信与感谢状,特来投奔馆殿!”
“哦?”义光双眼一亮,立刻长身而起。
“快!将他们带到本丸评议厅,我亲自召见!”
“哈伊!”
不多时,本丸评议厅内。
义光端坐在主位上,对着天守阁外面的走廊注目而视。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木屐踏地的声音,四名道身影在中村信八的带领下,迈步走入厅内。
领头的一人,身着一件黑色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剃着大光头。
只见他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不只是一个吃斋念佛的普通僧侣。
此人,正是出仕于吉野家的京都天台宗延历寺高僧了心。
在其身后,则是三名神色各异的浪人武士。
当这四人看清端坐在上首的山名义光时,瞳孔皆是不约而同地一缩,只感觉这身影虽然熟悉,但却与以往彷佛判若两人。
在他们的记忆中,山名义光不过是吉野家母衣武士中较为年轻的一个,平日里虽有些武勇,却也算不上出彩。
可如今一见,眼前的男子身材竟显得如此高大魁梧。
在这平均身高不过五尺(约一米五)的战国乱世,义光那近乎六尺(一米七八)的昂藏之躯,简直如同山岳般具有压迫感。
不仅如此,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那双如恶狼般择人而噬的锐利眼眸,无一不彰显着一位上位者的霸道与桀骜。
这种令人窒息的威势,是他们从来没有在那位性格温吞、羡慕京都文化,常常做公卿打扮的主公吉野忠实身上感受过的。
看着面前这位气质昂藏,犹如猛兽一般摄人的年轻城主,了心的心中也不由微微一沉。
他曾是在比叡山延历寺修行多年的武僧,也曾见识过那位大友家家督一面。
那人的眼神,和此时的义光何其相像?
一样的充满了野心,和不甘人下。
以吉野家如今的残破局势,以及春姬公主那清冷柔弱的性子,真的能够驱使这头盘踞在岗山城的猛虎吗?
只怕是引虎驱狼,最终反受其害啊。
了心的心中不由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不过,眼下他们还是正事要紧,毕竟山名义光再有野心,如果不能打败恶狼岞山家,那对于吉野家来说,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了心收起心思,唱了一个佛号道:“阿弥陀佛!.....山名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了心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
了心身后的三名武士,亦是吩咐行礼道:“山名殿,有礼了!”
“诸位快快入座!”
义光看着这四人,不由哈哈大笑,脸上高兴的神情不似作伪。
他长身而起,吩咐八子丸给几位武士布座和上茶,随后笑呵呵的道:“诸位皆是吉野家之栋梁,昔日同殿为臣,今日能在此相聚,足见神佛庇佑!”
“谢山名大人。”
几人落座之后,了心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红色朱印的信笺,双手呈上道:“此乃春姬殿下写给山名殿的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小姓藤丸立刻上前接过,然后双手呈给义光观看。
义光接过信笺,展开扫视了一遍。
入眼便是一行行漂亮的汉字小楷,字迹娟秀,大意是感谢山名义光在吉野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为吉野家保留了一线生机,并表示出吉野家的支持和感谢。
“除了这封书信,公主殿下还让贫僧等带来了一批物资,用以资助大人。”
了心将一张写着物资列表的和纸拿出,让小姓呈给山名义光过目。
“哦!.....公主殿下真是有心了!本殿感激不尽!”
义光欣喜的接过那张物资清单。
只见上面写着:计有粮食一百石、御寒冬衣一百件、精铁枪头一百枚、打刀十把,以及用于治疗刀伤挫伤的草药三石。”
上面每一项,都是义光现在急需的物资,让他也不禁喜上眉梢。
了心看着义光喜不自禁的样子,也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从怀中拿出一个沉重的黑布钱袋,呈给义光,嘴里继续说道:“此外,公主殿下还从自己的嫁妆中,拨出金判三十枚,赠予山名家充作军资。”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义光城府极深,眼角也不禁微微一跳,心中不由大喜过望。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攻下岗山城后,表面上威风八面,实则内里早已捉襟见肘。
今年肥前国战乱不断,岗山城周边的农田荒废了很多,城内也聚拢了大批无家可归的难民。
山名义光知道人口的宝贵,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时不时就得救济一下。
眼看每日消耗的口粮不断下降,他内心也十分的焦虑。
再加上攻下冈山城后,为了安抚人心,还要封赏功臣、打造兵器、以及抚恤战死足轻的家属,岗山城仓库中的存银其实已经差不多早已见底。
春姬送来的这一百石粮食和三十枚金判,简直就是救命的甘露!更不用提那一百个铁枪头和冬衣,这能让他立刻将城中的常备足轻数量再翻上一番!
义光将信笺小心收好,脸上露出了无比真切的感动与恭敬之色。
“本家正为来年开春如何抵挡岞山家的攻势而忧虑。”
“公主殿下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
“我山名义光,定然誓死效忠吉野家,定要将岞山信秀那厮的首级,献于公主殿下座前!”
“山名大人高义!只要能赶跑岞山家,我饭田平次郎定然任凭山名大人差遣!”
听到义光这番表态,性格耿直的饭田平次郎顿时热血沸腾。
他一拍胸脯,大声道:“山名大人!我等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支援于你,除了我们四人外,还有随行的十八名青壮,皆是誓死追随吉野家的勇士!”
鬼冢左近亦是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仇的火焰,狠狠的道:“岞山家灭我主家,杀我家人,此仇不共戴天!”
“山名大人能以弱胜强,夺取岗山城,我鬼冢左近佩服!以后定然任凭大人差遣!”
义光看着这两个一脸激愤的武士,心中暗暗满意。
这两个家伙虽说脑子不灵光,但一身武艺可是从小练就的,再差也能冲锋陷阵,正是他想要的人才。
在这乱世之中,就算是有勇无谋的猛将,也有他的用处。
至于那了心和岸田右马助,虽然心思深沉,但只要自己手握大势,不怕他们不低头。
他心中暗暗思索,面上却不动声色。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义光转过身,对旗本近卫武士林藤吉吩咐道:“藤吉!立刻在二之丸大厅设宴!将珍藏的清酒拿出来,今日我要与诸位不醉不归!”
“哈伊!”
当晚,岗山城二之丸大厅内,灯火辉煌,酒香四溢。
案几之上,摆放着精致的黑漆漆器,盛放着热腾腾的米饭、用松浦郡特产的咸鱼熬制的味噌汤,以及几盘烤得油光发亮的山鸡肉。
这山鸡,还是驻守在黑前山的那些人送来的,真的算是有心了。
之前义光也舍不得吃,养在了院子里,此时为了招待几人,也都拿出来了。
在这个百姓只能吃糠咽菜、甚至连盐都吃不上的时代,这等宴席已是极高的规格。
“来,了心大师,诸位大人,请满饮此杯!”
义光端起手中的浅底陶碗,一一向众人敬酒。
一时间,杯盏交错,气氛显得极为热烈。
酒过三巡,饭田平次郎已是喝得面红耳赤,大声吹嘘着昔日在吉野家时的武勇。
义光则是一边含笑倾听,一边不着痕迹地打听着春姬公主如今的身世与现状。
“哎……公主殿下也是命苦啊。”
饭田平次郎叹了口气,借着酒劲说道:“主公战死后,一门众四散奔逃,如今公主殿下寄居在大村家的领地内,若非大村大人是公主舅舅,怕是……”
说到这里,众人都有些戚戚然。
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啊!
这也是他们明知道,回来这被岞山家四面包围的危险之地,随时有死于非命的风险。
但仍然执意要回这松浦郡的原因。
义光眼神微动。
大村氏,这可是肥前国数一数二的小大名了。
不仅统治着大村湾,有着长崎港这样的繁华港口,拥有着一支为数不少的水军,其陆地上的实力也是不可小觑。
"看来,这位春姬公主在大村氏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不过,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义光心中暗暗盘算。
此时的肥前国,形势复杂到了极点。
名义上的守护少贰冬尚,正被长门,周防两国的霸主大内氏步步紧逼,领地不断收缩,势力越来越衰落。
而拥有筑后和肥后等肥沃领土的大名大友氏,也对肥前垂涎三尺。
此时的肥前国,正是最为动荡的时期。
“诸位请放心。”
义光再次端起酒杯,神色变得无比庄严与肃穆,声音在喧闹的宴会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山名义光在此立誓,很快吾就将亲率大军,克复松尾城,迎回春姬公主殿下,重建吉野家!”
“山名大人真乃忠义之士!”
饭田平次郎感动得热泪盈眶,直接端起酒碟,一饮而尽。
鬼冢左近亦是连连赞叹,看着义光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
唯有了心,端着酒杯,看着义光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的脸庞,在心中默默叹息了一声。
这天下,怕是又要多出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枭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