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冷风刮过肥前国与彼杵郡交界的木场峠。
这处原本由吉野家控制的边界城砦,连同吉野主城松尾城在内,皆落入了新兴势力岞山家的手中。
木场关所便设在两山夹峙的扼要隘口。
关所的建筑极为简陋,外墙皆是粗大的原木栅栏,配上一座用原木搭建的单层“冠木门”,门旁插着一面画着岞山家“三阶菱”家纹的白布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日本列岛正处于最为剧烈的动荡期。
京都的室町幕府权威扫地,天下关所林立,犹如一道道绞索,卡在商旅与庶民的喉咙上。
正如《大乘院寺社杂事记》中所载:“诸国关所之多,十里之间设数十处,商旅断绝,天下之大害也。”
各大名对关所的态度亦是天差地别。
骏河的今川义元、西国的霸主大内义隆,为了促进领内商贸,往往采取“乐市”政策,放宽关卡。
而如肥前的少贰冬尚、有马晴纯等守旧势力,则将关所视为搜刮民脂民膏的工具。
这处木场关所,更是将这种短视的敲骨吸髓发挥到了极致。
如今盘踞松尾城的,是岞山信秀的谱代家臣,横山右近将监信广。
横山信广虽然代管这松尾城周边的一千一百石领地。
但很可惜,他只是个代管者,此地还是属于岞山家的直属领地。
主公岞山信秀可没有把这座城赏赐给他。
而众所周知,给自己打工和给别人打工,那心态是不一样的。
横山信广这厮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准备在自己被调走前狠狠的搜刮一番。
于是横山信广打着“搜捕吉野家逆党”的旗号,在这关所设下重税。
“出关者,每人缴钱十文!或者等值的货物!挑担者加倍!无钱者,不准进出!”
守关的岞山家一名税务代官猪股半太夫,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交椅上,双手缩在袖子里,三角眼不断在排队的流民身上扫视。
在他身旁,六名身着腹卷头戴阵笠的枪足轻,正手持二间枪,粗暴地推搡着入关的庶民。
“大爷!求求您开恩,这几颗萝卜是去城里换盐的,要是都交了关钱,小人家里就无盐可吃了啊!”
一个面黄肌瘦,推着一板车萝卜的农民跪在泥地上,拼命叩头。
“少废话!滚开!”
一名足轻一脚将他踹倒,粗暴地夺过木板车上的萝卜开始称重。
“无钱纳关,便以物抵税!”
队伍里顿时响起低沉的叹息声。
而在队伍中段,一行十几人正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行人中,有三名腰间佩着武士刀的浪人,身穿有些破旧的衣物,头上戴着斗笠将面容遮住。
这几人,正是陪同吉野家公主春姬,逃亡到大村家的吉野家旧臣。
分别是饭田平次郎、吉野家猛将鬼冢左近,以及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
而在他们前方,还站着一名身披黑色木棉袈裟、头戴宽大网代笠的行脚僧侣。
这大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入仕吉野家,来自京都比叡山延历寺的武僧------了心。
“了心大师,岞山家的恶狗查得极严,后面的车马里装的,可都是支援给山名殿的武器,冬衣和粮食,而且里面还有100根铁枪头。”
“若是被发现,我等今日怕是要血洒于此了。”
饭田平次郎按着腰间的刀柄,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决绝。
猛将鬼冢左近的双眼也微眯,浑身肌肉紧绷,已做好了随时暴起杀人的准备。
了心微微摇了摇头,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饭田殿下,莫要冲动!”
武力闯关那是下下之策,了心并不觉得非要这样硬来。
外表清瘦的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也跟着道:“了心大师说得是!饭田,我们不可硬来!”
“公主尚在大村领内等候吾等消息,这些物资,关系到山名殿抵御岞山家春季攻势的成败,绝不容有失。”
正说话间,队伍已排到了他们跟前。
“站住!干什么的?”
税务代官猪股半太夫抬起眼皮,看着这行人数众多的队伍,尤其是看到后面几辆用草席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阿弥陀佛。”
了心越过众人,双手合十,唱了个佛号,然后才微微躬身:“贫僧了心,来自京都比叡山延历寺,这几位是护送贫僧的俗家弟子,以及雇佣的力役。”
听到比叡山延历寺六个字,猪股半太夫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这个时代,天台宗山门派的势力庞大,僧兵遍布近畿,即使是大名对其也多有忌惮。
“僧人?可有度牒与往来手形?”
猪股半太夫也不太想得罪这些僧人,伸出胖乎乎的手问道。
了心神色自若,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延历寺朱印的“往来手形”(通行证),以及一叠盖着天台宗大印的度牒,递了过去。
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佛门凭证,哪怕是大内氏或大友氏的役人在此,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猪股半太夫仔细翻看了半天,虽然看不懂上面深奥的汉文佛偈,但那鲜红的朱印却做不得假。
他撇了撇嘴,又看向后面的板车:“这些车里装的是什么?拉去哪里?”
“回禀施主,此乃松尾城外"善德寺"住持委托贫僧采购的物资,以及重修药师堂所需的草药与法器,出家人不妄语,皆是些粗粝之物。”
猪股半太夫看着后面十几辆板车拉着的物资,有些不信的道:“善德寺才几十个僧人吧!需要这么多的物资吗?”
“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住持圆信大师准备在新年到来前举办一场盛大的法会,向周边领民们宣扬我天台宗佛法,这些粮食物资都是到时候分发给信众的。”
了心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回答的更是天衣无缝。
“行吧!这位大师,虽然这些是天台宗善德寺的物资,但按照规矩,还是要搜查一番的,另外,需要交纳入关钱!”
“来人啊,给我搜!”
两名枪足轻立刻挺枪上前检查,发现板车上装着的都是些粮食,药材,衣物等,看起来倒是没有多大问题。
但猪股半太夫却有些不甘心,又指挥着足轻,想要挑开板车上装满的粮袋,检查里面是否藏有其他违禁品。
饭田平次郎与鬼冢左近的呼吸瞬间一滞,手掌已贴在了冰冷的鲨鱼皮刀柄上。
虽然车里大部分是粮草没错,但有一些粮草袋里,可是藏着上百柄铁枪头和一些刀剑!
一旦暴露,便是通敌的死罪。
“阿弥陀佛!...”
了心却抢先一步,侧身挡在了猪股半太夫的视线前。
他那宽大的僧袖微微一抖,几枚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光泽的金判,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猪股半太夫的袖口中。
“施主,还请行个方便吧!我佛慈悲,广开善门,莫要把那些衣物和草药弄乱了,你看可好?”
了心说完,便直勾勾的看着这人,满是横肉的脸上已经不见了一开始的慈眉善目。
猪股半太夫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又想起佛门的势力,顿时便有些心虚了。
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几枚小金判,脸上顿时换上笑脸道:“大师说得极是,其实我也是佛门弟子,哪有阻挠大师办法会弘扬佛法的道理,请各位入关吧!”
猪股半太夫将度牒递还给了心,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了心大师,请过去吧。”
“多谢施主。善哉,善哉。”了心微微施礼。
在饭田平次郎等人的护送下,十几辆板车缓缓拉过了木场关所的冠木门。
直到走出关所一里地,进入了松尾城外隐蔽的山谷,众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了心大师,当真是佛法无边,若非您用佛门势力掩护打点,今日少不得一场血战。”
岸田右马助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由衷地说道。
了心看着山路两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叹息道:“世人皆道佛祖慈悲,然在这无间地狱里,能救人性命的,竟是这充满铜臭的金钱,当真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