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名义光看着眼前矮几上的岗山城堪舆图。
昨夜的夜袭虽然摧枯拉朽般拿下了这座城池,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却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岗山城分为本丸、二之丸、三之丸,外围还有沿着河流与丘陵建立的城下町,防线拉得极长。
而他现在手底下能喘气的兵卒,算上昨夜收编的降兵,满打满算不过四十五人。
用这点兵力去控制近三百多人口的城池和数座粮仓、武具库,军资库,还要管理城下的町镇,人手实在是太少了。
若此时岞山家的援军赶到,或者是城内的别有用心的人煽动町民一揆(暴动),他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弥太郎!”山名义光猛地沉声喝道。
一直候在障子门外侍立的内务奉行弥太郎连忙抖擞精神,飞快的跑了进来。
他将头深深地贴在榻榻米上,用尽可能精神的语气大喊:“哈伊!主公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上两名腿脚最快的足轻,从大手门悄悄出城,火速赶回黑前山大本营。”
山名义光有条不紊的下达着军令:“传我的命令,通知山寨里的大部分人立刻收拾行装。”
“不过黑前山是本殿起家的根本,也是未来的退路,绝不能完全放弃。”
“你挑选十个老成持重的山寨老人,留在山寨看守,其余的人,便全部带到岗山城来,去吧!”
“嗨!.......请主公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弥太郎重重的将头磕在榻榻米上,弯着腰,撅着屁股,小心翼翼的退出天守阁,然后飞快的去办这件事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义光不由想起了自己的侧室阿松。
她肚子里怀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子嗣,待在山中生存更不是长久之计。
要知道以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女人生产和怀孕都是一道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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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随着太阳缓缓升起,一束温暖的晨曦洒在了岗山城的版筑城墙上。
对于三之丸外围的城下町来说,这又是一个在恐惧与饥饿中醒来的清晨。
日本战国初期的城下町,远没有江户时代那般繁华规整。
此时的岗山城下町更像是一个依附于城堡生存的大型贫民窟。
町市沿着狭窄泥泞的街道分为“职人町”和“商人町”。
职人町里住着的,大部分是桶匠,铁匠、木匠、编草鞋的贱民等。
而商人町则是一些有座商特权的商屋,米屋、酒屋,鲸屋,客栈和杂货铺等。
町民们大多居住在低矮破旧的茅草长屋里,这种长屋用简陋的木板和茅草搭成。
往往一家人挤在不到三坪(约十平方米)的土间里生活,屋内的地板都是不平整的泥巴地。
更别提像武士和商人的居所,在房屋里面提铺设木板或者榻榻米了。
往往外面一下雨,就是屋外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情况,房屋内部的地上都是湿漉漉的,泥泞不堪。
今早,杂货贩子勘兵卫很早就从自己那四处漏风的家里醒来了。
他哆嗦着身体从草席中钻了出来,一出寝室,便被屋外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用粗麻布缝制的“单衣”,里面塞了一些干枯的稻草用来御寒。
他的妻子阿乙正蹲在土间的地炉旁,用一口陈旧的铁锅熬煮着杂炊。
所谓的杂炊,便是一点点的糙米混合着大量萝卜叶和野菜煮成的糊糊。
这也是战国底层百姓唯一能吃上的热食。
“当家的,昨晚城里的喊杀声那么大,该不会是……”
阿乙从吊着的铁锅上盛了一碗杂炊,一边递给勘兵卫,一边担忧的问道。
“噤.....小声点!”
勘兵卫吓得赶紧捂住妻子的嘴,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武士老爷们打仗,我们这些贱民哪管得着!”
说完,他一边挠着后背,从衣领里捏住一只跳蚤,一边狠狠的捏死,一边咬牙切齿的道:“反正不管谁赢了!咱们都得交税粮!”
“赶紧吃,吃完了我还得去町市上摆摊,若是交不齐这个月的"栋别钱"(按房屋间数征收的税),代官大人非把我们一家卖作奴隶不可。”
吃完早饭,勘兵卫便挑着赖以为生的杂货担子,战战兢兢地推开柴门出了家门。
当他走到町市的街道上时,发现其他的町众也都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出来做活。
铁匠与作正在奋力打铁,酒屋的老板正指挥着伙计搬运酒桶,生活在这片乱世,只要刀没架在脖子上,日子就得继续熬下去。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哐!哐!哐!”的铜锣声。
勘兵卫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只见一队大约十几人的足轻,在一个身材强壮、穿着黑色胴丸的武士带领下,气势汹汹地走到了町市中央的“高札场”。
(注:也就是城内专门张贴领主布告的木牌楼)。
那带队的武士正是佐多胜。
他刚刚归降山名义光,此刻正是急于在新主公面前表现的时候。
只见他大步跨上木台,凶神恶煞地环视着下方迅速聚拢过来,跪满了一地的町民。
“都给我听好了!”
佐多胜中气十足地吼道,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这座岗山城,从昨夜起,已经不再是岞山家逆贼黑田家的领地了!吉野家已于昨日讨取了城主黑田甚八郎那恶贼的狗命,收复了这座城池”
“我们乃是此地正统领主,吉野家的人,现在起,这座城已经由吉野家的大将山名义光大人统治!”
此言一出,跪在下方的町民们虽然不敢抬头,但心中都在碎碎念起来。
吉野家?
那不就是统治他们好几代人的领主吗?
不过几个月前,听说连家主都被岞山家杀了,而且全家被灭门了,怎么突然又打回来了?
而且现在收复这座城的山名义光是谁?他们根本没听说过?
虽然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疑问,但面对一众凶神恶煞和威风凛凛的武士大人,这些贱民哪敢应声,纷纷将头埋得更低了,表情恭顺的等着佐多胜说话。
佐多胜没有理会町民们的震惊和惊疑不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山名家朱印的文书。
而盖在上面的山名家的印章,也是临时赶制的,粗糙的很。
这自然是山名义光起草的《安民定书》。
在战国时代,新领主夺取城池后发布“安民告示”(或称德政令、制札),是维持统治、迅速恢复生产的惯用手段。
如果不这么做,恐慌的町民和农民就会逃亡,导致土地荒芜,最终新领主也会因为没有粮食而覆灭。
李山深知其中利害,他不仅照搬了这套流程,更是加大了恩惠的筹码。
“奉山名大人的法度,今日在此宣布《岗山城安民三条》!”
佐多胜大声宣读,旁边敲锣的足轻也跟着敲一下以示威严。
“第一条:大军入城,严禁足轻、阵夫在城下町进行"乱捕"(抢劫人口)、"乱入"(私闯民宅)与"放火"!凡有违抗乱纪者,无论身份,就地斩首!”
町民们听到这条,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战国,破城之后的劫掠几乎是合法规矩,如今这位新领主竟然严禁乱捕,简直是天大的恩德。
“第二条:原黑田家定下的杂税,诸如市座钱、通行税,即日起免除三成!商人座的特权依旧予以保护,鼓励诸番商人前来贸易,敢有在町市内无理乱暴者,杀无赦!”
这一下,商人町那边的富商老板们,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第三条,也是山名大人的仁德!”
佐多胜提高了音量。
“为庆祝吉野家收复故土,自今日午时起,在三之丸外开仓放粮!
“每户町民,皆可凭户籍木牌,领取糙米一升!望尔等安分守己,为山名大人尽忠奉公!”
当开仓放粮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城下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
杂货商勘兵卫更是激动的差点从地上崩了起来。
一升糙米虽然不多,但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寒冬,这可是能让一家三口活上好几天的救命粮啊!
而这,正是李山用来收拢人心的小手段。
“城主大人万岁!吉野家武运昌隆!”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随后整个高札场下的町民们全都五体投地,真心实意地高呼起来。
这便是底层小民的生存逻辑——谁给他们一口饭吃,谁就是他们的主公。
至于头顶上飘扬的是黑田家的三头巴家纹,还是吉野家的家纹,那根本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