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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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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要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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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郡主每月总有两日会在佛堂吃素礼佛。宁遇春嫌里头烟重,进去一回咳半日,打小就不肯陪她。 今日却破了天荒。 安阳跪在蒲团上念完一卷经,睁眼便看见儿子还在旁边。 他一身素色长袍,垂眸合掌,模样恭敬得很。若不是方才经文念错了两处,安阳险些真信他改了性子。 她瞥了一眼:“佛祖面前,你也敢装?” 宁遇春睁开眼:“儿子心诚。” “你从小最烦香火气。” “年纪大了,忽然想开了。” 安阳盯着他那张年轻得很的脸,冷笑一声。 “你再说一遍,谁年纪大了?” 宁遇春低低咳了两声。 安阳当即转头:“云岫,把窗推开些。” 云岫应声去开窗。风一进来,香烟散了些。 宁遇春慢悠悠补了一句:“儿子说的是自己。” 安阳闭了闭眼,又把刚生出来的火气压了回去。 佛祖面前。 不能动手。 礼完佛,云岫在偏厅摆了素斋。 清炒笋尖、素烧豆腐、两碟时蔬,连汤里都没见半点荤腥。宁遇春平日对这些东西兴趣寥寥,今日却坐得端正,还亲手给安阳盛了一碗菌菇汤。 安阳没接。 “搁着。” 宁遇春把汤放到她手边,又替她夹了一筷子笋。 安阳看着碗里的笋,终于忍不住了。 “说吧。” “说什么?” “你今日陪我拜佛,又陪我吃素,还给我夹菜。”安阳放下筷子,“你是闯了祸,还是有事求我?” 宁遇春道:“母亲怎么总把儿子想得这样坏?” “你三岁那年打碎御赐的琉璃盏,陪我坐了半日;七岁把太傅的胡子燎了,给我抄了三页佛经;十五岁偷跑去北郊,回来给我捶了半个时辰的肩。” 安阳一件件数下来。 “你孝顺不孝顺,我这个做娘的还能不知道?” 云岫低下头,嘴角险些没压住。 宁遇春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筷子。 “先吃饭吧。” “现在不说,过会儿也不必说了!” 宁遇春果然放下筷子。 “儿子想要中馈账本。” 安阳就知道。 她把那碗菌菇汤往旁边推了推,方才那点欣慰也没了。 “给谁?” “给小柔。” “纪小柔才进门多久?各房的人认全了吗?府里几处铺子在哪儿,她怕是都不知道。你张口便要中馈账本,是嫌这府里还不够乱?” 宁遇春道:“不认得,正好借管账认一认。” “那是宁府的中馈,不是给她认人的名册!” 安阳声音一高,宁遇春便偏过头咳了起来。 她明知这几声多半是装的,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你少来这一套。方才在佛堂跪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你喘一下。” “方才佛祖看顾。” “现在佛祖不看顾你了?” “母亲动怒,佛祖也不敢管。” 安阳被噎得半晌没接上话。 她索性把筷子一搁:“纪家眼下是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她管着宁府的中馈,账目往来稍有不清,外头便能说宁府暗里接济通敌的纪家。到时候御史参的不是她一个,是整个宁府居心叵测。” 宁遇春脸上的笑淡了些。 “皇上要杀,早就就地正法。如今只锁人、不开审,里头的猫腻,怕不止一星半点。” 安阳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纪长缨的案子有问题?” “人押进京已有些日子,大理寺迟迟不开正审。朝中催过几回,皇上都压着。若真是铁证如山,何必拖到今日?” 安阳出身皇室,自然听得明白。 皇帝迟迟不落刀,要么案子有疑,要么是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她沉默片刻,还是道:“即便纪家未必有罪,也轮不到她刚进门便握中馈。” “她已经是宁府少夫人。” “我给她的首饰衣料还少了?” “那些只能戴在身上,不能让她在府里站稳。” 安阳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这样会替人打算了?” 宁遇春垂眼,拿勺子慢慢搅了搅已经凉下来的汤。 “人家都肯拿紫霄楼给她作退路,价码开到这份上了。” “你说沐子宴?”安阳看着儿子,调侃道:“看来你今日不是来要账本的,是来防人抢媳妇的?” 宁遇春也不否认,懒洋洋往她身边的椅子上一靠,语气倒软了下来:“母亲想多了。” “那你提紫霄楼做什么?” 宁遇春抬起眼,脸色本就白,刻意收了笑后,看着更显几分病弱。 “你儿子好不容易讨来的媳妇,母亲什么都不肯给她,难道真想看她飞走?” 安阳明知他在装可怜,心口还是软了一下。 软完又觉得不对。 “她敢飞,你不会把人拦回来?” “岳母那柄刀还在。” 安阳沉默了。 云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宁遇春又道:“何况人心不是靠几箱首饰留住的。她既进了宁府,总不能只守着一间东苑过日子。” 安阳看了他许久。 “所以你就要把账本给她?” “给她些正经事做。”宁遇春道,“她忙起来,我也省得整日担心她又翻墙出去。” 安阳立刻抓住了话头:“又?” 宁遇春顿了顿。 “儿子说的是以后。” “你当我听不出来?” 宁遇春抬手按住胸口,又咳了两声。 安阳咬牙:“佛祖怎么不收了你!” 宁遇春双手合十:“佛祖慈悲,不收病人。” 安阳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筷子。 “账本可以给,只许她协理。库房对牌先交一半,大宗银钱仍要报到我这里。薛嬷嬷陪着她,若出了错——” “儿子担着。” “她若真拿宁府的银子,暗里接济纪家呢?” “她不会的。” 答得太快。 安阳看着他,忽然冷笑:“方才还说人心拦不住,这会儿倒信得很。” 宁遇春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菌菇汤,喝了一口。 “账目经得起查便是。信不信,不靠嘴说。” 安阳哼了一声:“明日叫各房都来正厅,我亲自交。省得吴翠云以为是纪小柔撺掇你来夺权。” “多谢母亲。” “吃完就滚。” 宁遇春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素菜:“儿子还想再陪母亲一会儿。” 安阳警惕地看他:“你还想要什么?” “母亲那套锦凤朝阳红宝头面,小柔戴着好看。” 安阳抓起手边的经书便砸了过去。 宁遇春侧身避开,起身行礼,走得半点不慢。 云岫弯腰捡起经书,重新放回桌上。 安阳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指着门外道:“明日给东苑送账本,红宝头面不许送!” 云岫低声应是。 停了一会儿,安阳又道:“算了。头面也送。省得他后日再来陪我吃素。” 傍晚,西苑送来话,让纪小柔明日一早去正厅,说是要把中馈账本交给她协理。 小满听得眼睛都亮了。 “夫人,郡主要让您管家了!” 纪小柔正翻着话本,闻言手一顿。 “谁这么缺德——”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看见宁遇春倚在门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纪小柔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宁遇春走进来:“夫人方才说谁?” “我说谁这么有眼光。” “是吗?” “自然。”纪小柔合上话本,笑得十分温柔,“母亲肯把中馈交给我,是看重我。” 宁遇春在她对面坐下:“夫人高兴便好。” 纪小柔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终于明白这事多半是谁撺掇的。 她磨了磨牙,也笑。 “我很高兴。” 宁遇春点头:“看出来了。” 纪小柔把话本攥得皱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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