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宫,文昌殿。
曹丕坐在王座上——不是曹操的王座,是旁边临时加的一把椅子。
曹操不在的时候,他代行王事,但不敢坐那个位置。
“父亲,许都的事,您怎么处置的?”曹叡跑进来,气喘吁吁。
曹丕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军报递过来:“夏侯惇已经处置了。主犯斩首,从犯流放。汉献帝那边,荀令君去安抚了。”
曹叡接过来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下:“父亲,这件事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劲?”
“耿纪、韦晃是文官,手里没兵。他们敢反,背后肯定有人。”
曹丕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你是说——有人指使?”
“不好说。但孩儿觉得,不能就这么结案。得查。”
曹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曹叡说的他未必没想到,但刚当世子不久,根基不稳,不想大动干戈。
“查。但别大张旗鼓。你让辟邪带几个人去许都,悄悄查。别惊动别人。”
曹叡点点头:“孩儿这就去安排。”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八月。
许都叛乱刚平息不到一个月,荆州那边又出了事。
曹操坐在长安的临时行营里,手里捏着军报,脸色铁青。许褚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宛城守将侯音反了。执南阳太守,联结关羽。”
曹操把军报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一桌。
“子孝呢?曹仁在哪儿?”
许褚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大王,曹仁将军在樊城。大王不是令他去宛城平叛了吗。”
曹操站起来,在帐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给子孝写信。让他带兵围宛,速战速决。拖久了,关羽从荆州北上,两面夹击,不好办。”
“是。”
宛城叛乱的消息传到邺城时,已是八月下旬。曹叡正蹲在暖心茶室后院的竹椅上啃梨,听完辟邪的汇报,梨差点噎在喉咙里。
“咳咳咳——侯音也反了?”
“反了。”辟邪面无表情地说,“曹仁将军已经带兵去了。”
曹叡把梨核扔了,擦了擦手,站起来:“宪英呢?”
“辛姑娘在后院看书。”
“叫她过来。去我爹那儿。”
辛宪英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卷《孙子兵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很快。
“世孙,宛城的事宪英听说了。”
“你怎么看?”
辛宪英想了想,说:“侯音是荆州人,守宛城多年,手下有兵。他反,一定是有倚仗。宪英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背后是关羽。”
曹叡点点头,翻身上马,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走,去王宫。这事得跟我爹说。”
曹丕坐在文昌殿里,面前摊着一张荆州的地图。曹叡和辛宪英进殿的时候,他正拿着笔在地图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父亲,侯音的事——您觉得关羽会出兵吗?”
曹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难说。关羽在荆州,一直想立功。刘备在汉中打仗,他要是能从荆州北上一把火烧了父亲的粮道,就是大功一件。”
“但关羽不是冒失的人。他会先观望。看曹仁能不能迅速平定宛城。能平定,他就缩回去。不能平定,他就出兵。”
曹叡点点头:“那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让关羽不敢出兵?”
曹丕看了他一眼:“你又要出主意?”
“父亲,孩儿觉得,可以让张辽从合肥往西调动一下。
不用真打,就是造个声势。孙权在江东,看见张辽动了,肯定紧张。他一紧张,关羽就得防着他。两面受敌,关羽不敢动。”
曹丕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一招,是跟你师父贾文和学的?声东击西?”
“不是。是跟庞先生学的。庞先生说,打仗不能光看眼前,得看全局。宛城是局部,荆州是全局。
关羽一动,全局就变了。所以得在全局上给他使绊子。”
曹丕点点头:“行。我给张辽写信。”
辛宪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但曹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划了几下——又在记笔记。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九月。
宛城的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到邺城。曹仁围了宛城一个多月,侯音据城死守,攻城战打得惨烈。
曹叡每天蹲在魏王宫门口等战报,比等更夫还准时。
“世孙,宛城破了。”辟邪拿着一卷竹简从宫里跑出来,难得地露出了不是面无表情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个像素。
曹叡接过战报一看——“曹仁破宛,斩侯音,夷三族。南阳平。”
“好!”曹叡一拍大腿,站起来,“走,去茶室。今天我请客,冰沙随便吃。”
“世孙,您请客,谁掏钱?”
“我掏钱。你担心什么?”
辟邪心说世孙您掏钱不就是茶室掏钱,茶室掏钱不就是甄掌柜掏钱,甄掌柜掏钱月底还不是得找您报账。
他没说出口,但曹叡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辟邪,你这个人,太精了。”
“那是世孙教的好。”
“滚!”
曹叡翻身上马,踏雪乌骓撒开四蹄,往暖心茶室跑去。
十月初,邺城下了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的,把城里的暑气洗了个干净。
曹叡坐在走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马云禄从后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他:“婶婶炖的,说让你补补。”
曹叡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云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年过得特别快?”
马云禄在他旁边坐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快吗?我觉得好慢。还有一年啊。”
曹叡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啥还有一年?”
马云禄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却落在那棵老槐树上,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云姐,你忍不住了?”
马云禄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忍不住你个大头鬼!我是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消停点,别到处跑。”
“等天下太平了,我就不跑了。”
“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曹叡想了想,笑了:“快了。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天天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你待得住?”
曹叡嘿嘿一笑:“待不住也得待。这不有云姐看着我嘛。”
马云禄羞涩的低下了头,没说话。雨越下越大,廊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出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