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甲刃应声压下。
两名行刑亲兵大步上前，铁铐哐当落地，死死锁死顾修言的手腕。粗重的铁链勒进皮肉，深深嵌入骨缝，刺骨的寒意瞬间浇灭他眼底最后一丝癫狂。
大势已去。
当众拆穿所有伪装，四项铁证钉死罪名，三军将士冷眼旁观，他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可就在亲兵欲将人拖拽离去的刹那，垂头颓败的顾修言忽然僵住身形。
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吼，也不再怒骂不甘。
寒风扫过他凌乱的鬓发，吹起他沾满尘土的官袍，方才歇斯底里的癫狂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阴寒。
下一瞬，顾修言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层层甲士，直直看向高台方向，那是遥远的京畿方向。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诡异的狞笑，嘶哑低沉的声音，穿透寂静校场，不大，却字字钻耳。
“苏烬，你以为……除掉我，就真的肃清北境内奸了？”
话音落下，正要转身的苏烬脚步微顿。
全场将士皆是一愣，紧绷的气氛再度骤升。
顾修言双肩微颤，低声惨笑，眼底满是恶意的戏谑：“你查我、抓我、定我死罪，从头到尾，都只查到了我一个人。你是不是觉得，北境之乱，仅我一人作祟？”
苏烬侧身回眸，银甲寒光凛冽，眸光沉静深邃，不起一丝波澜，只淡淡吐出二字：“说清。”
他早便察觉异常。
顾修言不过一介军中文职幕僚，无兵权、无高位、无巨额财力支撑，仅凭一己之力，绝无可能精准串联叛军布防、次次预判军机、截断斥候与粮道。
这盘暗棋背后，必然有人撑腰。
只是证据不足，线索断裂，始终摸不到上游根系。
此刻穷途末路的顾修言，终于要吐出深埋的秘辛。
顾修言迎着苏烬冰冷的目光，迎着数万将士的注视，丝毫没有求生之意，反倒一副彻底破罐破摔的模样，字字阴毒，揭开层层遮盖的黑幕。
“我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弃子，是丢出来给你立功的蝼蚁罢了。”
“巴力叛军之所以敢久踞北疆、死守隘口、步步蚕食我大靖疆土，从来不是仅凭蛮夷骁勇，而是——京中有棋，朝中有人。”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校场之上！
三军将士轰然色变，人人心头巨震。
北境战事胶着，死伤无数，无数儿郎埋骨边疆，众人皆以为是外敌强悍、地势险恶，从未敢想，这场旷日持久的边境战乱，根源竟牵扯千里之外的朝堂中枢！
几名老将面色骤沉，双拳紧握，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震惊。
苏烬眸底的平静彻底裂开，一抹极深的寒芒悄然浮现。
他声线微沉：“何人？”
顾修言笑得愈发阴冷，脖颈微微后仰，看着灰蒙蒙的北疆天际，语气带着一种报复式的畅快：“你想知道？可惜，我不会说。”
“苏烬，你太年轻，太顺，太信法理公道。你以为铁证可以定罪，正法可以安边？你今日斩我，看似肃清军营奸邪，实则只是斩断了最外围的一根触手。”
“真正盘踞朝野、手握权柄、暗中资敌、输送情报的大人物，依旧高居庙堂，锦衣玉食，稳如泰山。”
他猛地低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苏烬，字字诛心：“你破得了北疆之局，破不了朝堂之网。你今日杀我，来日，必会有人替我收账。你的粮草、你的军械、你的兵符、你的后路……早有人在京中为你布好了死局！”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冰冷的毒针，狠狠扎进紧绷的战局之中。
北境大军远在边疆，粮草军械全靠京中调度输送，兵符任免全系朝堂旨意。
若是朝中真有巨奸暗通外敌、刻意掣肘前线，那意味着，苏烬眼下所有的胜仗、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收网，皆是无根浮萍。
前路百战，步步皆是陷阱。
后路根基，早已被人暗中掏空。
校场死寂无声，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顾修言方才所言的“大势”，从不是叛军兵力之势，而是朝堂权奸的滔天大势！
良久，苏烬薄唇轻启，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以为，闭口不言，便可保全幕后之人？”
“你藏得住线索，藏不住轨迹。你遮得住人名，遮不住罪证。”
“北境所有通敌脉络、密信往来、粮草异动、情报缺口，本将尽数存档核验。今日你不开口，来日，我亦会亲手顺着线索，层层上溯，扒开朝堂迷雾，揪出所有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弃子落幕，棋局才刚刚开始。”
顾修言瞳孔微缩，随即又是一声凄厉狂笑，笑声里带着极尽疯狂的嘲讽：“好！好一个少年将帅！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逆伐朝堂，如何对抗那盘根深蒂固的大棋！”
“苏烬，拭目以待——你迟早，会栽在京中！”
狂言落尽。
他彻底闭上双眼，不再争辩，不再嘶吼，任由亲兵拖拽铁链，踉跄着朝着死牢方向拖去。
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一路延伸至营外深处。
残风卷过，满地密信碎纸飘零落地。
顾修言虽已伏法待斩，可他临死爆出的惊天秘闻，却像一道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整座北境军营上空。
军中众人心思翻涌，神色凝重。
谁都知晓，这桩通敌案，根本没有结束。
肃清了军营内奸，真正的权谋暗战，才刚刚从北疆，烧向千里帝都。
苏烬立在寒风之中，身姿挺拔如旧，眸光沉沉望向南方帝都的方向。
指尖缓缓收紧。
京中暗棋，朝堂巨奸，暗中掣肘前线的幕后黑手……
所有断裂的线索，在此刻悄然串联。
落霞隘口的诡异战局、次次精准预判的敌军埋伏、屡屡延迟的粮草输送、莫名短缺的军械补给、朝堂模棱两可的调令……
从前所有不解的蹊跷，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他低声轻语，字字坚定，落于风里。
“不管身居何位，藏于何处。”
“凡乱我北疆、害我将士、通敌祸国者——”
“尽数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