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岐听完陈寒的话，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陈总旗，这事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啊！”
陆鸣岐说完叹了一声，将茶碗往桌上一搁，眉毛拧成了一团。
陈寒没接话，等着陆鸣岐往下说。
陆鸣岐正了正身子，看着陈寒道：“陈总旗，首先，加餐这个事，我得向周千户请示，我一个小小的百户，根本没法拍板。”
“不过以我对周千户的了解，大概率他是不会答应的。”
陈寒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他早猜到会这样，但还是忍不住问。
“为什么？”
陆鸣岐很认真的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你手底下的人要加餐，那别人手底下的加不加？”
“咱们青岩堡三百来号人，要加就得一起加，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陈寒点点头。
陆鸣岐继续说：“别看只是一顿午饭，可三百号人，一个月下来，花费的银子可就不是一点点了。”
紧接着，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眼下咱们青岩堡的军费本就不宽裕，到处都等着花钱呢。”
陈寒还没问什么地方要花钱，陆鸣岐已经掰着指头开始数了。
“先说军械库那边，上个月报上来说，有三十多把制式军刀刀柄松了，刃口也卷了不少，得回炉重打，这得一笔钱吧？”
“还有，箭矢的消耗也很大，光是前几回围剿倭寇，射出去的箭矢就得补两千多支，不光这些，还有箭杆、箭头、羽毛，样样要钱。”
“另外，咱们堡墙东段去年雨季塌了一截，到现在还拿木栅栏挡着，得修吧？砖、石、灰浆、人工，不又是一大笔？”
“还有还有，马厩那边，战马吃的草料、豆饼，每个月都是一笔固定开销。”
“再就是伤员那边，医官上个月报上来的药材账，光是金疮药就用了三十多罐，止血的、退烧的，样样都是银子啊。”
“对了，冬天就快到了，咱们到时候要烧炭吧？”
“往年是入冬前一次性采买，今年炭价涨了差不多两成，这笔钱还没着落呢！”
“唉，还有别的一些花钱的地方，我都不想说了。”
陆鸣岐说到这便不再举例，连连摇头叹了好几口气。
陈寒也是无语，他是真没想到，青岩堡这么缺钱。
“陈总旗，这些事，哪一样不比加餐要紧？”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还拿不出钱来弄呢，上面怎么可能分银子到加餐上？”
陆鸣岐摆了摆手，一副想都别想的表情。
“再说了，一天两顿是咱们整个靖海军的规矩。”
“从龙海卫大营到下面每个军堡、每个墩台，所有人都是这么吃的。”
“别人都能适应，你青岩堡凭什么搞特殊？”
说到这，陆鸣岐又补充道：“你千万别跟我说，你在鹰嘴山墩台的时候如何如何？”
“我跟你说，这里是三百多人的军堡，不是才十几张嘴的墩台，不一样的。”
说完，陆鸣岐端起茶碗，咕咚灌了一口。
接着抹了把嘴，又摆了摆手，意思是：行了去吧，这事到此为止，没钱免谈。
陈寒却没有走。
陆鸣岐也没催他走，只是低头不语。
陈寒认真想了想，忽然开口：“陆百户，我还有两笔功劳的赏银没发下来吧？”
陆鸣岐微微一愣。
陈寒继续道：“一笔是上次在梯岭村，两个倭寇，我活抓一个，杀了一个。”
“另一笔是前些天活捉的两个倭人杀手。”
“这两笔，都还没发，对吧？”
陆鸣岐点点头，不明白陈寒要干嘛。
陈寒看着陆鸣岐，认真道：“陆百户，能不能把这两笔赏银折算成粮食和肉，到时候用在给我的人加餐上面？”
陆鸣岐直接听愣了，眼睛顿时张大：“啊？”
陈寒马上补了一句：“我自己贴钱给军卒们加餐，别人总不能说什么了吧？”
这一刻，陆鸣岐觉得，要不就是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陈寒说岔了。
陆鸣岐盯着陈寒看了好几息，问：“陈总旗，你想用自己的赏银换粮食换肉，白给底下的人吃？”
“对。”陈寒肯定的点头。
陆鸣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
他从军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傻的人。
片刻后，陆鸣岐才正色道：“陈总旗，你愿意自己出钱给军卒们加餐，这份心我陆鸣岐甚是佩服！”
“但是吧，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太可行。”
陈寒道：“愿闻其详。”
陆鸣岐耐心解释：“你的赏银就那么多，就算全换成粮食和肉，那么多张嘴也吃不了几顿。”
“我姑且算了一下，撑死也就够你的人吃个把月。”
“可问题是，吃完之后呢？”
“又回到一天两顿，你手底下那帮人，不是照样得饿着肚子操练？”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陈总旗！”
陈寒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没有犹豫，直接道：“陆百户，先不管那些。”
“我现在想的是，能吃几顿就先吃几顿，当务之急是让战兵们的体力能跟上来，不必每日饿着肚子操练，这才是最要紧的。”
“至于吃完以后，只要军卒们的战力上去了，不愁没法立功，不愁赚不到赏银。”
“等他们能打了，银子自然就有了，到时候再拿新赚的赏银接着贴补伙食，不就是一个良性循环了嘛。”
陆鸣岐头一次听说“良性循环”这词。
虽然挺生僻的，但意思很好懂。
陆鸣岐稍微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重新打量了一下陈寒。
“你真要这么做？”陆鸣岐语气认真的问：“你可想好了，这可是费力不讨好的事。”
“银子是你自己出的，饭是大家吃的。”
“要是练好了，功劳是大家的，要是练不好，不光银子白花，说不定还会有人在背后说你刻意收买人心，别有所图。”
陈寒没有犹豫，用力点头，表情十分肯定。
“陆百户，我已经想好了，就这么做！”
陆鸣岐盯着他又看了两息，突然笑出声来。
“哈哈！”
“行，你小子真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