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子开工,药苗刚刚下田,哪里能出来的这么快?
医馆里的好药材,还是孙记给供应吧。
这一日,孙老掌柜派人过来通知。
一批上好的当归和黄芪,还有杨记预定的药种和农具,凑成一车,往城北药园子送过去。
押车的,却是孙记两个老头子,赶两辆车。
杨胡刚想去药园看看苗情呢,索性也搭个便车走一遭。
伙计一听走北面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杨大夫,这条路啊……不太好。”伙计搓着双手,压低了声音:“乱石岗上的那些人啊,最近就是盯上咱们药材车。前些日子城西马记一车药材,人和货一起,在岔口被抢走了,赶车的挨了一刀,至今没醒过来呢。”
另一个伙计也摆摆头,说是不不走东边的官道。
可东面这路,多绕三天路程,沿途还要走几个关卡,也是麻烦多多。
杨胡不想决定什么。
柳叶也被叫来了。
柳叶这段时间经常往城北的药园里跑,那一片的山水地势,比任何人都熟悉不过了。
一听走北面的,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那条道我都熟。”她摸摸腰上的小匕首:“哪个窄,哪个坡,我心里清楚。”
秦英也想出去。
杨胡本来想劝她回房的。“死人”不能见光的!
但是秦英裹了条粗布巾,抹了把灰,扮做赶车的女人,挤在车辕旁边,连句话都没多说。
杨胡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拦着。
车队上路。
出城向北,越走地越偏僻荒凉。两边全是乱石山坡,车道又窄得出奇,只容得一辆车走过,骡马脚底下磕得咚咚响。
秦英坐在车辕上,眼也没空闲着。
看两旁的高坡,看路边歪歪斜斜的乱石,看天上盘旋的几只乌鸦。
走到一片两座坡之间,只有一条狭窄通道的时候,她伸手按住了杨胡的胳膊:
“停车。”她的声音很轻:“这个地方,要出事。”
杨胡一怔。
“两边高,中间窄,车子一进去,没法回头,走不到路。”秦英的眼神冷了下来:“是个埋伏的好地方。你看那只鸟儿,盘了好几圈也不肯落下,坡上有人。”
她在边关上的烽火台站哨,这种藏身的好死地一眼就能看出来。
杨胡倒也没有多说什么,马上让车队停下来,不往窄口子里走。
柳叶懂得意思,猫着身子爬上侧边的山坡上转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后面坡上有埋伏,七八个人拿着刀棍子,还有两只弩弓。”
果然是埋伏。
伙计们都吓得面色苍白。
杨胡却不着急,既然知道对方是在坡后面等他,就不着急把自己车往那条窄路上推,反而有了先发制人的把握。
“苍术、雄黄、辣蓼,药末!”他在车上找出几包,专门用来熏虫除秽。
这些药料气味呛鼻,辣眼。烧起之后,会喷出浓浓的黄白色烟雾。
“风朝山里刮”,他瞅准方向,让柳叶和伙计们,把那些药末放在小豁口下的风口,排成长长的一行。
烟喷出后,顺风往山上弥漫。
后面那伙人,憋足了一口气等着车队走山里,忽然被熏花的眼睛蒙住了。哭鼻子抹眼泪,一个个咳嗽着往山下跌倒。
“这是啥?”那个横肉粗汉子刚刚准备发脾气,一嘴巴烟吐进了嗓子眼,他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柳叶他们就是要等到这个时候,在熏得人睁不开眼睛的时候,趁乱上前偷袭。
她猫着身子钻入烟中,短匕连续出手,刀刃猛敲几个汉子的手腕和膝盖,眨眼间就扑倒了四五个。脚下一踢那横肉汉子,匕首对着脖子顶过去。
在山坡上守的两个汉子,都被烟火呛昏头脑,抬手便是一支响箭射出去。一支射在了孙记一个伙计胳膊上,划破一道口子。
杨胡把人扯到了货车后面,绑着他的手臂,血流的止住了。
“擦破了一层皮,没有伤筋动骨”,他说。
这时候,山那面喊声急促传来。
一辆货郎的小车被人追击着,砍倒在半山腰。那人抱紧车子舍不得撒手,挨了两棍。眼看快要躺下。
“柳叶!”杨胡一指点。
柳叶抄起一块石头扔出去,砸倒一个,孙记的镖手上前两招将另外两个擒下来。
那个货郎摔摔打打跑过来,抱着货郎舍不得放手,嘴里的话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磕头。
一场截山道,连同帮忙,没用一个时辰就压了下来。
柳叶啐了一口,指着被抓到的汉子咬牙切齿:“一群吃人的野狗。”
杨胡则不动声色。乱石岗里藏着几百个亡命徒,他们几个人闯进去,是拿命填的坑。
“今天护住了车子,救下了货郎就够了,这一群豺狼不是这样来抓”,他蹲下来看了看那踩死的横肉汉子,“两只手指搭在他脖颈上,不重也不轻按下去,他就知道人身上哪个地方受不了。”
乱石岗上这一伙人,平时就在这条线上守着,打劫其他人的货车,独放周记的车子过关。有时候,乱石岗里面有人骑马出来,整整齐齐地装在驴背上送关外去。
跟柳叶他们打探回来的一样。
跟害柳叶父亲那一伙蛮族流贼一样。
杨胡子的心里那条线更加清晰。
周记……
乱石岗……
关外。
一头牵着城里的大粮商。
一头塞进关外蛮子的嘴里。
当中这群,守道的,丧命的,都是给人看家护院的狗。
真正豢养这些狗的手,还在更深的位置。
车队重新上路,避开窄口,找柳叶定下的另一条道,安全地到达药园。
车队还没进城,北道上发生的事情,已经提前传扬开来。
“城东杨大夫,在北道打死了一群乱石岗劫匪!”
“不止!还救下了一个逃得慢的货郎,车也给拦下了!”
“那郎中不是只会治病?乱石岗那一群煞星,可是把官差都整惨过的!”
茶肆内七嘴八舌。
杨胡最近在城郊药园,刚刚在蛇口中抢出一个人命;现在在北道就灭了劫匪。
一件接着一件,名声越来越大。
这条道走商的、赶脚的,都被乱石岗害苦了。这下知道有人能把他们镇住,暗地里都在夸赞杨大夫。
甚至连城防营里,都开始打听这名头越来越大的城东郎中。
杨胡却是丝毫不以为然。
回了医馆,看了挨了箭的伙计换好了伤药。
晚上秦英靠着窗户,看着自己的小刀。
“今天那一下,选地方、躲埋伏!”她瞧了杨胡一眼。“行家。你的郎中越来越不像郎中啦。”
“你守关的一身道行我记着呢!”杨胡笑了笑。“真碰到时候管用。”
秦英手指轻挑刀锋,沉默不语。
“乱石岗那窝子,你真的想拆掉?”
“当然!”杨胡对着窗外城北望过去。“不过那窝子背后的那双黑手,比一窝子劫匪难应付多了。急不来!”
保住一辆车,救下一个货郎,这些事情都很小。
可这一次之后,城里走商的、赶脚的,甚至城防营里的,都记住了城东这个救人治病又能镇住劫匪的杨大夫。
他在那条道上站住了。
以后再采集药材和运送货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那条道更深的地方去。
乱石岗背后的那东西,早晚都要摸清楚。
只不过这一次,他靠的不只是救人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