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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祖嘉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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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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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作孽不可活,周云逸,回不去了!!” 说完这句话,嘉靖没有再理会跪在雪地里的吕芳,也没有多看殿中面面相觑的群臣一眼,转身向殿内走去。 风裹着雪花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那道玄色道袍的下摆微微翻卷,他的背影在飘舞的雪幕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陈洪。 不知什么时候,这个瘦削阴鸷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已经跪在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恭谨得像一条匍匐在主人脚下的老犬,双手高高举起,掌心托着的正是方才那根被他狠狠掷在地上的铜磬杵。 那根杵子通体鎏金,杵头雕着莲花纹样,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嘉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洪,陈洪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那道佝偻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片刻之后,嘉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伸手,从陈洪手中接过磬杵,手指触碰到杵身的瞬间,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指尖传来,与掌心残余的温度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妥帖。 陈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旋即伏低了几分。 嘉靖没有看他,握着金磬杵,转身走进了帷幔深处。 重重纱帷在身后落下,将那道玄色的身影遮蔽在氤氲的龙涎香雾气之中,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殿中群臣还跪在原地,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 严嵩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那层帷幔,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徐阶垂着眼帘,面色沉静如水,可拢在袖中的双手,指节却攥得发白。 高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张居正轻轻碰了一下肘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严世蕃跪在严嵩身后半步,肥胖的身躯因为跪姿而显得有些笨拙,他的面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殿中鸦雀无声。 只有殿外呼啸的风雪不停的从殿门灌进来,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起来吧。” 帷幔深处,终于传出了嘉靖的声音,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话是对谁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吕芳跪伏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如蒙大赦。 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奴谢皇爷恩典!老奴谢皇爷恩典!” 一连磕了三个头,他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跪得太久了,膝盖早已麻木,起身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险些重新跌坐回去。 黄锦眼疾手快,从旁边伸了一把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吕芳站稳了身子,抬眼看向帷幔的方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躬了躬身,退到了殿侧。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额头上还沾着金砖上的灰尘,狼狈得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可此刻没有人有心思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牵扯着…… 嘉靖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褐衣下跪,假承天意,自作孽不可活。” “周云逸,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周云逸不是在午门跪着吗?什么叫“回不去了”? 难道陛下要杀他? 可就算要杀他,也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何至于说这种云山雾罩的话? 何况,就算要杀,那也是杀头、腰斩、凌迟,总归是要走三法司的程序,哪有说杀就杀的? 难道要打板子,直接拍死? 也不像啊! 严嵩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伺候嘉靖二十年,见过这位皇帝无数次的喜怒无常、出人意料,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如此的难以揣摩。 徐阶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他的心思比严嵩转得更快,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陛下说“回不去了”,用的是肯定语气,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什么结果。 可他能知道什么结果? 周云逸此刻就跪在午门外,好端端的一个人,什么叫“回不去了”? 总不能…… 徐阶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随即被他甩了出去。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而慌张,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殿中众人齐齐扭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出现在殿外的风雪中,他跑得很急,跑得很狼狈,快到殿门台阶的时候,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也许是积雪太滑,也许是太过慌张,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一头栽进了雪堆里。 “噗”的一声闷响,雪花四溅。 那小太监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脸上、帽子上、衣领上全是雪,狼狈至极,可他顾不得拍打,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台阶,在殿门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牙齿打着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不……不好了……” 吕芳面色一变,厉声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好好说!” 心中已经把能骂的脏话全都骂了出来。 特么的,这一届小太监是怎么回事? 看来今日之后得重重的整顿一番了。 那小太监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面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老……老祖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周……周云逸……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殿中激起层层涟漪。 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云逸死了?” “怎么死的?”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严嵩的眉头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徐阶的瞳孔微微收缩。 高拱霍地转过身来,瞪着那个小太监,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周云逸死了?怎么死的?” 那小太监被高拱这一声喝问吓得一哆嗦,更加说不出话来了:“他……他……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就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吕芳急声追问。 “看到……看到他的……他的……”小太监的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眼中的恐惧之色越来越浓,像是又回到了方才那个恐怖的场景中,“他的身子……化……化了……” “什么化了?”高拱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清楚!” “化……化成……化成血水了……”小太监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就……就剩下一滩血水……还有……还有衣裳……还有头发……” 话音落地,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严嵩的瞳孔猛地收缩。 徐阶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 高拱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世蕃的面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肥硕的身躯微微发抖。 连吕芳都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你……你说什么?”高拱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化为血水?怎么可能?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化为血水?” “奴才……奴才也不信……”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可奴才亲眼看到的……午门外的雪地上,就剩一滩……一滩血水……还有他的官服摊在地上……头发也在……可人……人没了……” 高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是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现在,他遇到了一件用常理根本无法解释的事。 一个人,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化为血水?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可这小太监敢在御前胡说八道吗?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更何况,这件事情,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在场的。 高拱是个急性子,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想知道真相。 “陛下!”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臣请旨,前往午门查看!” 他要去亲眼看看。 他不信一个人能好端端地化为血水。 这其中有诈,一定有诈。 “不必了。” 帷幔之中,嘉靖的声音传了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高拱一怔:“陛下——” “周云逸死于不详,你们都是朝廷重臣,沾染了那种东西,于国无益。” 高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张居正拉住了衣袖。 张居正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高拱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帷幔深处,沉默了良久。 殿中群臣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过了许久,嘉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气中没有了方才的怒意和凌厉,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陈洪。” 陈洪一直跪在帷幔旁边,听到召唤,立刻伏低了身子:“奴婢在。” “去查。”嘉靖说,“今天周云逸是怎么入宫的,为什么旨意已经下了,他还是进来了,查出所有给周云逸行方便的人,一个也不要漏。” 陈洪叩首:“奴婢遵旨。” “记住了。”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要论罪,不要动刑,更不要与他们多说话,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要说,一个人也不能漏。” 陈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旋即再次叩首:“奴婢明白。” “查出来了,全部送到白云观去,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与外界通消息。” “奴婢遵旨。” 又一道,让人听不懂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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