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定结束后,一行人回到小会议室。
秦建平把资料合上,他此刻终于露出一种很稳的笑容。
“我想让陈越做主刀,大家没意见吧。”
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
邵峰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嘉宁也停下了手里的笔。
沈柏年看向顾承洲。
顾承洲则看向秦建平。
连王主任都顿了一下。
一个县医院来的实习医生,要在市人民医院做主刀。
虽然前面已经做过教学操作,但是“主刀”两个字分量完全不同。
顾承洲开口很谨慎。
“院长,按交流协议,他不能独立承担手术责任。”
秦建平点头。
“所以不是独立手术,是教学手术主刀,上级医生全程监督。”
“术前申请写清楚,患者知情同意写清楚,术中每一步授权写清楚。”
“责任医生由市医院承担。”
他看向王主任。
“手外王主任负责专业把关。”
说完,他又看向顾承洲。
“顾承洲来做一助。”
而后他又看向邵峰。
“邵峰做二助。”
邵峰这次是真的没想到。
他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结果自己被点上了台。
陈越也有些意外。
他没有急着答应。
“院长,患者是哪一例?”
秦建平说道:“不是现在就拉你上台。”
“后续如果有适合的屈肌腱断裂病例,按教学手术流程走就行。”
“你做主刀。”
“顾承洲一助,邵峰二助,王主任在场监督。”
顾承洲终于明白一点,副院长不是一时兴起,他是在搭一个局。
用陈越的技术,把市医院年轻医生带进去。
邵峰也反应过来。
如果他做二助,就能近距离看Tang法。
不是在模型上看。
是在真实手术里看。
王主任看了秦建平一眼,没有反对。
他知道市医院手外方向现在有短板。
王主任自己能做,但是一个科室不能只靠一个人。
如果邵峰能学会,急诊外科以后处理手部肌腱损伤会更稳。
秦建平最后问陈越。
“你愿意吗。”
陈越答道:“如果流程合规,上级老师授权,患者知情同意,我愿意。”
秦建平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下午四点,急诊技能训练中心的灯亮着。
邵峰被陈越叫到这里时,还以为要看术中照片。
但是推门进去后,他整个人停在门口。
长桌上摆着一排猪脚。
有的完整,有的已经剖开。
旁边还有缝线、持针器、组织镊、手套和标记笔。
空气里有处理过的生肉味。
虽然不算好闻,但是训练室里的准备很认真。
邵峰看着桌面。
“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个?”
陈越正在戴手套。
“不是看。”
“是练。”
邵峰皱起眉头。
“练Tang法?”
陈越点头。
“你是二助。”
“如果真有教学手术,你至少要知道我每一步在做什么。”
“否则你递线、牵拉、暴露都跟不上。”
邵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省级缝合比赛金牌。
第一天输给陈越,他承认陈越强,但是承认强,不代表愿意被对方手把手教。
更何况陈越还是县医院来的实习医生。
这种身份差,让他多少不舒服。
陈越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把一块处理好的猪脚放到操作台上。
“猪脚不是人体肌腱。”
“但是可以练进针角度、线的走行、张力控制和手感。”
“至少比只看视频强。”
邵峰冷静了几秒。
“你为什么教我?”
陈越答得很直接。
“因为你要做二助。”
“如果你不懂,我主刀时风险会增加。”
“病人不是比赛模型。”
这句话让邵峰没法反驳。
陈越拿起标记笔,在猪脚上画出模拟肌腱走行。
紧接着,他用刀做出一段模拟断端。
“先不追求完整术式,先练核心线,你看进针距离。”
“太近,断端容易被线切开。”
“太远,线的走行会影响滑动。”
他下第一针。
动作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很清楚。
针尖进入时,角度与肌腱纵轴保持稳定。
线从内部走出后,陈越没有马上拉紧。
他把线轻放在一旁。
“这里很多人会急着收线。”
“但是收早了,后面断端会偏。”
“先把路径完成,再统一调整张力。”
邵峰本来只是站着看,但是看到第三针时,他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这不是比赛里的花活。
这是手术室里能直接用的东西。
陈越完成一段后,把持针器放下。
“你来。”
邵峰戴上手套,接过器械。
他第一针落得很稳。
毕竟他的基本功不差。
但是第二段走线时,线在模拟肌腱内的张力有些集中。
陈越没有直接否定,而是拿镊子轻轻牵拉断端。
“看这里。”
“你这段拉紧后,受力会集中在这个点。”
“真实肌腱术后活动时,这里会先吃力。”
邵峰盯着那一点。
他明白陈越说得对,但是要改并不容易。
这需要肌腱内空间感。
不是皮肤缝合那种看得见的整齐。
邵峰拆掉重来。
这一次他慢了很多,陈越在旁边倒是不急,他只在关键点提醒。
半小时后,邵峰的额头已经有汗。
他不是体力累,是脑子累。
Tang法的难点不在某一针。
而在每一针都要为后续活动负责。
一般的皮肤缝合只要对口良好、张力适中、污染得到控制就可以看到效果。
但是肌腱修复要考虑到抗张力、滑移、粘连和恢复的问题。
每一项都会给未来几周或者数月的功能买单。
邵峰终于停下手。
“你是通过在模型上练习才学会的?”
陈越摇头。
“模型只是验证。”
“要用病例来体会。”
“屈肌腱修复不能只看缝合完成的时候。”
“要病人术后的第三周、第六周、第三个月的手能不能动。”
邵峰沉默了片刻。
使他想到了自己在比赛中所表现出来的样子。
他重视的是效率、秩序和得分。
但是陈越关注的是病人的后遗症情况。
这也是第一天他就输得很明显的原因。
并不是说金牌不厉害,而是因为两者之间的差距太大。
邵峰又拿起了手术用的持针器。
“再来一遍。”
这次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柔。
陈越把猪脚放到一旁。
“先报你的方案。”
邵峰愣了一下。
陈越说:“主刀要能够讲明白,二助也要会讲明白。”
“知道下步怎么做的时候,手就不会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