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看着她的笑,呼吸一滞。
记忆猛地被拽回十岁。
他习惯性躲进那间没有窗的储物室。
黑暗,密闭,像一座为他量身打造的小小棺材。
直到一天,门被笨拙地推开,小小的女孩举着一截蜡烛挤进来,火苗照亮她沾灰的脸。
他蜷在墙角抬头,声音发哑:“你不怕我?”
她却笑了,烛光在她眼底跳跃:“不怕。”
下一秒,那点暖光猛地撕裂,被铺天盖地的粘稠血色粗暴覆盖。
江浸搭在膝上的手指骤然蜷死,指节青白。
巨大的恐惧,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攥。
他猛地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不能想。
他几乎是暴力地将那段染血的记忆狠狠摁回意识最底层。
温语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那点属于人的活气,瞬间消失了。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
他搭在膝上的手,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甚至还在难以自控地发颤。
她见过太多受害者,在回忆最恐怖一幕时,就是这样控制不住地发僵。
下颌线绷得死紧,颈侧青筋隐现。
他在咬牙,用尽全力,对抗着某种东西。
最让她心里一沉的是他的呼吸。
太轻,太平,刻意得不像活人。
可就在那平直的呼吸下,她能感觉到一种难以察觉的、濒临失控的颤抖。
他不是简单的紧张,他是被巨大的恐惧攥住了,而且,这恐惧来自过去。
她忽然明白了。
她刚才那句“不怕”,应该是一把打开他恐惧的钥匙。
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大概率一直被困在恐惧的阴影中。
温语收回了目光。
她不打算问,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面对这种人,必须做到不追问,不扰动,不僭越。
这时,司机老王忽然开口询问:“先生,我们现在回溪山公馆吗?”
温语刚想开口去仁和医院看望奶奶。
江浸率先开口:“去仁和医院。”
温语并不意外他知道奶奶的所在,他能“买”下她,自然已将她的一切查得清楚明白。
只是……她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前往。
老王应了声“是”,车辆汇入另一条车道。
“你奶奶的转院和后续治疗,已经安排好了。”
他忽然开口。
“安颐疗养中心,我一位朋友经营的疗养机构,在术后长期康护和老年功能恢复方面是专业。”
他顿了顿,“负责的医疗团队,核心专家是李教授,他在脏器术后康复领域是国际权威。他手头一项重要的海外研究项目,大约半个月后收尾。”
“项目一结束,他会立刻带团队飞过来。因此,转院的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你奶奶在仁和医院的所有护理和治疗,会按照最高标准执行,对外称是医院的关怀政策。”
温语知道“安颐疗养中心”,那地方的名声和它的天价费用一样,是普通人难以触及的。
她以前也像江霖提起过,但是江霖委婉拒绝了。
而奶奶手术后一直没离开过仁和医院,恢复得并不好。
能去那里,肯定对奶奶的康复有更好的提高。
她蜷了蜷手指,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麻烦你了。”
江浸闻声,略微侧过脸,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不麻烦。”
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你是我法律上的妻子,这是丈夫的义务。”
温语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到底还是漫上一股迟来的酸涩,沉甸甸地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但很快,那股涩意又被她用力压了下去。
没关系。
最黑的时候都过来了。
瞎过一次的眼,比谁都更珍惜光,也更看得清黑。
从今天起,那些看人脸色、把委屈往肚子里咽的日子,到头了。
那些为了别人一句话就提心吊胆、反复琢磨的自己,也该歇了。
她会抓住手里的一切,好好地重新活一次。
以后的人生,一定会干干净净,亮堂堂的。
从此,她的世界只有奶奶、女儿和自己了。
……
车子在仁和医院门口停下。
温语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身旁的江浸忽然开口:“等等。”
她动作一顿,侧过头。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个黑色丝绒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副眼镜。
他取出,递向她。
“光线。”
他只说了两个字。
温语微怔,接过。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拿着镜架的手指,冰凉,苍白,像玉石一样没有温度。
她迅速缩回手,略带尴尬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眼镜。
这是一副专门过滤强光和有害蓝光的护目镜,对于她这种刚刚恢复视力、眼睛尚且脆弱畏光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
她有些意外。
这个看似掌控一切,心思深沉难测的男人,竟会提前准备这样一件……细致到近乎体贴的小东西。
“谢谢。”
她低声说,将眼镜戴上。
瞬间,车外午后过于炽烈耀眼的日光,以及建筑物玻璃反射的凌乱光斑,被过滤成一片均匀柔和的暖色调,视野清晰而舒适。
她推门下车,径直走向住院部大楼。
车内,江浸的目光透过车窗,追随着那道纤细身影,直到她消失。
他收回视线。
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
他没等对方开口,直接问道:“林松,苏秀女士的医疗监护,安排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回应:“都已经办妥了,江先生。仁和医院院长亲自协调,苏女士的医疗监护已升至最高级,主治团队已接管。院内相关区域也已做低调处理,没有惊动旁人。”
“嗯。”
江浸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
温语没想到江浸的动作这么快。
她找到奶奶时,奶奶已经住进了一间堪比高级酒店套房的病房。
她推开门,就听见奶奶温柔感激的声音:“中午突然来了好多人,客气得不得了,说是什么"医院关怀升级",连人带东西就给挪到这儿来了。”
奶奶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江霖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过意不去的心疼:“是你安排的吧?你这孩子……奶奶知道你有心,可这也太破费了。你给了奶奶这颗肾,奶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真的不用再花这么多……”
“奶奶,您别多想。”
江霖温和地打断,“只要您身体能养好,花多少钱都值得。”
他说得自然,眼底却掠过一丝困惑。
今天他来看望奶奶,发现人被挪到了这间顶级病房时,就大为意外。
医院说法是“特殊关怀升级”,可他比谁都清楚,在仁和这样的公立医院,普通病人绝无可能获得这种“升级”。
这背后,必然有人动用了不小的关系和财力。
但他想不出会是谁。
温语没这个能力,她身边交好的朋友,也只有福利院的伙伴宋静,失明后认识的护工黎曼,还有一个正在服刑的姜柠。
她身边,没有男性朋友。
他甚至亲自去找了院长,对方反复强调是“院方统一的关怀政策”。
“奶奶。”
温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走进病房,目光扫过神色微动的江霖:“不是他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