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溪村往西,车开了三天,进了蜀地地界。
路两边的山渐渐多了起来,绿油油的,云雾缠在半山腰,像披了层薄纱。空气润润的,带着草木和竹子的清香,吹在脸上特别舒服。
丁丽丽精神好的时候,就趴在窗边看风景,指着远处的山跟肖克说:“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个躺着的大佛?”
累了就靠在座椅上睡,盖着肖克的外套,安安静静的。
肖克把车开得很慢,一天只走两三百里。遇到看着顺眼的小城,就停下来住两天,逛逛街,吃吃小吃,不急着赶路。
他总说,出来玩就是散心,赶时间就没意思了。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丁丽丽累着。
能多慢就多慢,能多陪一天,就多陪一天。
第一座停留的城,叫锦江城。
老城区的房子都是灰瓦白墙,巷子里铺着青石板,拐个弯就能看见茶馆,竹椅子摆一溜,老头老太坐在那儿喝茶、打牌、摆龙门阵,慢悠悠的。
他们住在巷子里的小招待所,推开窗就能看见屋顶的瓦片,听见巷子里的吆喝声。
第一天早上,两人起了个大早,去巷口的小吃摊吃早饭。
一碗红油抄手,一笼酱肉包,再加一碗甜水面。丁丽丽吃不了辣,就点了清汤抄手,小口小口地吃,鼻尖上渗着细汗。
肖克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反倒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啊?”丁丽丽抬头看他。
“看你吃就香。”肖克笑了笑,夹了个包子放在她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丁丽丽抿着嘴笑,低头继续吃。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挎着菜篮子路过,有人端着茶杯去茶馆,说话带着软软的蜀地口音,听着特别亲切。
丁丽丽忽然说:“肖克,要是能在这种地方养老,也挺好的。”
“等以后老了,我们就找个这样的小城住着。”肖克握住她的手,“每天逛逛街,喝喝茶,好不好?”
“好。”丁丽丽点点头,眼睛亮闪闪的。
她没说“以后”有多久,他也没说。
有些承诺,说出口就是真心。能不能实现,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下午没事,两人顺着巷子走到了锦城师范学院。
正好赶上中文系的公开讲座,讲的是唐诗。阶梯教室里坐了不少学生,两人悄悄从后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教授头发花白,讲得特别有意思,讲李白的狂,讲杜甫的沉,讲“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丁丽丽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偶尔记两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肖克没怎么听讲座,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想起刚认识丁丽丽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看书的时候特别认真,眼睛里像装着星星。
那时候他穷,父亲生病欠了一堆债,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可她不嫌弃,陪着他守小鞋店,陪着他还债,陪着他一步步把生意做起来。
好日子刚要来,她却病了。
肖克的喉咙有点发紧,赶紧移开目光,看向讲台。
老天爷真不公平。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不能让她陪自己久一点。
散场的时候,学生们涌出来,说说笑笑的。
两人跟着人流往外走,路过操场,看见一对小情侣坐在看台上,头挨着头看一本书,女生笑得眉眼弯弯,男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丁丽丽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
“年轻真好啊。”她轻声说。
“我们也不老。”肖克握紧她的手。
丁丽丽笑了笑,没说话。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个小男孩追着球跑,“扑通”摔在地上,爬起来也不哭,抱着球继续跑,笑得特别灿烂。
丁丽丽的眼神暗了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如果没生病,他们的孩子,大概也会这么大了吧。
会跑,会笑,会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妈妈。
肖克察觉到她的情绪,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声说:“丽丽,别想了。”
“我没想。”丁丽丽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小孩挺可爱的。”
肖克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心里又何尝不遗憾。
他多想有个孩子,长得像她,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弯弯的。他多想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们一起变老。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奢望。
“以后我们领养一个好不好?”他轻声问。
丁丽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再说吧。”
她不想让他因为可怜她,去领养一个孩子。
她也怕,万一自己走了,孩子没妈,可怜。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出校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一起,像分不开的样子。
第二天,他们去了蜀地历史博物馆。
馆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青铜器、陶器、古画,一件件摆着,都是几千年前的东西。
丁丽丽看得很仔细,每个解说牌都认真读。看到汉代的陶俑,她笑着跟肖克说:“你看这个小人,笑得好憨。”
肖克就站在她旁边,听她讲,偶尔点点头。
走到近代展区,看见抗战时期的旧物,锈迹斑斑的枪、破了洞的军装、泛黄的家书。丁丽丽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人,真难啊。”她轻声说,“可还是熬过来了。”
“嗯。”肖克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们也能熬过去。”
丁丽丽笑了笑,没应声。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熬不熬得过去,不是说了算的。
但她不想扫他的兴。
从博物馆出来,路过一条老桥,叫情侣桥。
桥上挂满了铜锁,密密麻麻的,都是情侣挂的,刻着名字,说着生生世世。
卖锁的老太太坐在桥头,笑着招呼:“小伙子,给女朋友买把锁吧,挂在桥上,一辈子不分开。”
丁丽丽刚想说“不用了”,肖克已经掏钱买了两把。
铜锁黄澄澄的,沉甸甸的。他拿过马克笔,在两把锁上分别刻上“肖克”和“丁丽丽”,又在背面刻了四个字:平安顺遂。
“刻这个干什么。”丁丽丽嘴上说着,嘴角却翘着。
“图个吉利。”肖克笑了笑,拉着她走到桥中间,把两把锁扣在一起,挂在桥栏上。
“钥匙呢?”丁丽丽问。
肖克拿起钥匙,抬手一扬,扔进了桥下的江里。
“钥匙扔了,锁就打不开了。”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丁丽丽,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丁丽丽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别过脸,看着江面,不让眼泪掉下来。
江水滚滚东流,载着无数人的心愿,往远处去。
她在心里默默说:
好啊,这辈子都不离开。
如果这辈子不够,下辈子,我还找你。
往城西走,有座筑路英雄桥。
是当年修川藏公路的时候,为了纪念牺牲的战士们建的。桥头上立着块石碑,刻着烈士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好多人连生辰年都没有。
那天正好下着小雨,灰蒙蒙的。
两人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很久。
“当年修这条路,死了好多人。”旁边的老大爷叹了口气,“都是年轻小伙子,为了把路修进藏,命都搭在这儿了。”
肖克没说话,伸手揽住丁丽丽的肩膀。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丁丽丽靠在他怀里,看着石碑上的名字,眼睛湿了。
都是一条条鲜活的命啊,为了修路,为了让后人能走上平坦的路,永远留在了这儿。
“他们真伟大。”她轻声说。
“嗯。”肖克声音有点哑,“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
好好活,不辜负这些拿命换路的人。
也不辜负,彼此在一起的每一天。
从桥上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手却一直紧紧牵着,扣得很紧。
好像一松手,对方就会像那些年轻的战士一样,消失在岁月里。
路上遇到过行乞的老人,带着个小孙子,跪在路边,碗里零零散散几个硬币。小孩瘦得很,眼睛大大的,盯着旁边的包子铺看。
丁丽丽心里不忍,让肖克停车。
她走过去,给了老人十块钱,又去包子铺买了十个包子,递到小孩手里。
“吃吧,热的。”
小孩怯生生地接过,抬头看了看奶奶,见老人点头,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谢谢姑娘,谢谢好心人。”老人一个劲地道谢,头磕得很低。
“不用谢。”丁丽丽赶紧扶起她。
回到车上,丁丽丽沉默了很久。
“肖克,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这么难啊。”她轻声说,“有人吃不饱饭,有人治不好病。”
“各有各的难。”肖克叹了口气,“但都在好好活。”
是啊,都在好好活。
哪怕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往前走。
就像她,就像那些修路的烈士,就像路边乞讨的祖孙。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晚上住在江边的小旅馆。
窗户对着江,能听见江水哗哗的声音。
丁丽丽靠在床上,有点累,却睡不着。
肖克坐在床边,拿起一本路上买的散文集,轻声给她读。
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他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哄小孩一样。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
读着读着,丁丽丽的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她侧躺着,看着肖克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还是那么好看。
她想,能这样听着他的声音入睡,真好。
哪怕明天醒不过来,也值了。
“肖克……”她迷迷糊糊地喊。
“嗯?”肖克停下,低头看她。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肖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书,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我陪着你。”
丁丽丽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慢慢睡着了。
肖克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户溜进来,洒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层纱。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
丁丽丽,你一定要好好的。
求你了,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路还长,我想跟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