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神工开汉道,天险变通途
章守默的话音落下,身后一众西齐将领哄然大笑。
笑声顺着旷野的风,远远传出去,惊起关墙上方几只盘旋的苍鹰。
“大帅英明!”
“那陆怀瑾怕是吓破了胆,龟缩在关内不敢露头!”
“中原人嘛,只会躲墙后面。等水源一断,不出十天,关内必乱!”
章守默按着刀柄,下巴微抬,眺望着函谷关上猎猎作响的汉军旌旗,眼底满是不屑。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三十万大军压境,把号称中原第一雄关的函谷关,围成一座孤城。
城里的汉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分兵劫掠周围村镇,截断水源,却毫无办法。
这一仗,他要赢。
要赢得漂亮,赢得痛快。
让天下人知道,西齐铁骑的刀,比什么雄关都要硬。
“报——!”
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份竹简。
“大帅,东面哨探回报,函谷关东门有大队人马入关,旌旗甚盛,疑是汉军援军!”
章守默接过竹简,扫了一眼,随手扔给副将。
“援军?”他嗤笑一声,“来多少都是送死。
这函谷关后头,就那么大的地方,粮草辎重都运不进来。
陆怀瑾就算把洛阳的兵都拉来,也只是多几个陪葬的。“
他转过身,扫视身后将领,朗声道:“传令,各部继续围城,轮番骚扰,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另外,派人在上游投毒,断水为上,攻城为下。
本帅要困死他们!“
“得令!”
西齐大军的营寨,绵延数十里,炊烟如柱,人喊马嘶。
在他们看来,函谷关已是瓮中之鳖。
函谷关内。
马蹄声急,一行人马自东门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玄甲黑马,大氅猎猎,正是陆怀瑾。
他身后,是石敢当,以及三千工兵营的骨干,外加一百辆装得满满当当的辎重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从压得极深的车辙和偶尔外露的袋角来判断,份量不轻。
守将杨奉疾步迎上,单膝跪地:“末将参见王上!”
陆怀瑾翻身下马,扶起他,目光已经越过城墙,望向西面连绵的群山。
“章守默在关下扎了多少营?”
“回王上,据斥候计数,约六十座大小营寨,战兵不下三十万,另有辅兵民夫十余万。”
“水源呢?”
“已被截断三日。”杨奉面有忧色,“关内蓄水尚可支撑半月,但若长期被围,粮道再断,恐怕……”
“半月足够了。”
陆怀瑾打断他,转头看向石敢当。
石敢当已经蹲在一辆辎重车旁,掀开油布一角,伸手摸了摸里面灰白色的粉末,凑近鼻端闻了闻,眼中顿时亮起光。
“王上,水泥没受潮,能用。”
“好。”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带上你的人,还有这东西,随我走。”
“去哪?”杨奉一愣。
“山里。”
陆怀瑾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向关城北面的山道驰去。
石敢当二话不说,招呼工兵营的汉子们,推着辎重车跟上。
三千人马,连同那一百辆沉重的大车,在关内守军疑惑的目光中,消失在通往秦岭深处的羊肠小道上。
杨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上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只是……西齐人围城,王上不守关,反而往山里跑,这是要做什么?
秦岭,野狼谷。
这里是函谷关侧翼的一条深谷,两侧山壁陡峭,谷底怪石嶙峋,一条小溪蜿蜒其间。
陆怀瑾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俯瞰整条山谷。
身后,石敢当带着几个老工兵,正拿着堪舆图和罗盘,比比划划。
“王上,”石敢当指着堪舆图上的一条红线,“从野狼谷入口,到西齐人补给线后方的飞鸟渡隘口,直线距离四十七里。
但中间要翻两道山梁,过一条涧水,地势极为复杂。
若是寻常修路,没有三五年,恐怕……“
“寻常修路?”陆怀瑾打断他,嘴角微微一勾,“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寻常修路”?”
他转身,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份图纸,展开,铺在岩石上。
石敢当凑过去一看,顿时瞳孔微缩。
那是一份极其详细的工程方案。
路基宽度,路面坡度,排水沟的走向,桥梁的跨度……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最让石敢当震惊的,是图纸上用朱砂标注的几个位置——那些标注旁边,都写着“爆破”二字。
“王上……这是要用炸药?”石敢当倒吸一口凉气。
“不炸怎么开山?”陆怀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些挡路的岩壁,硬凿太慢。
用新式炸药定点爆破,再以水泥浇筑路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三千人,够了。“
石敢当嘴巴张了张,想说这太疯狂了。
在崇山峻岭中,用炸药开山修路,铺水泥筑基——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但他看着陆怀瑾那双平静而笃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王上这么久,王上说能成的事,就没有不成的。
“末将明白!”石敢当一抱拳,“王上说怎么干,末将就怎么干!”
陆怀瑾点头,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沉声道:“此路,名为”汉道“。
西齐人以为有淆山天险,便可高枕无忧。
本王要让他们知道——天险,也能被人力踏平。“
他抬头,望向西面层叠的山峦,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开工。”
炸药的轰鸣声,第一次在秦岭深处响起时,惊得方圆数十里的飞鸟走兽四散奔逃。
山壁崩裂,碎石如雨。
灰尘弥漫中,石敢当扯着嗓子吼:“快!清理碎石!铺基!”
三千工兵如蚁群般忙碌起来。
他们分成数十个小组,各有分工。
爆破组负责用炸药定点炸开岩壁,清运组负责将碎石搬运到指定位置,铺设组负责将水泥拌合物倒入路基模具……
分工明确,流程清晰,效率高得吓人。
这是陆怀瑾带来的“流水线作业法”——每个环节只负责一件事,熟练后速度极快。
第一天,汉道推进了二里。
第二天,三里。
第三天,遇到一条涧水,工兵们用木桩和石块搭起简易桥墩,再以水泥浇筑,半日便架起一座可供马车通行的石桥。
石敢当看着那座桥,眼睛都直了。
他修了一辈子路,架了一辈子桥,从未见过如此神速。
“王上给的法子,真是……”石敢当抹了把汗,咧嘴笑了,“真是神了!”
西齐大营。
斥候飞马入帐,单膝跪地。
“大帅,汉军有异动!”
章守默正端着一碗马奶酒,闻言挑眉:“什么异动?”
“斥候探得,函谷关北面山中,连日传出巨响,疑似爆破之声。
细查之下,发现汉军在山中……“
斥候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确定。
“在山中做什么?”章守默追问。
“修路。”
“修路?”章守默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碗里的马奶酒都洒了出来。
帐中其他将领也跟着哄笑。
“修路?
陆怀瑾疯了不成?“章守默擦了擦笑出的眼泪,”那秦岭山中,峰峦叠嶂,沟壑纵横,就算给他十年,也休想修出一条能走大军的路来!“
“大帅说得是!”副将笑道,“中原人就是喜欢做这种没用的功夫。
他们以为修条路就能逃出生天?
哈哈哈!“
“让他们修!”章守默挥挥手,一脸的不在乎,“随他们去。
修路也好,挖井也罢,反正水源已断,粮道将绝,他们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罢了。“
他举起酒碗,向众将示意:“来,喝酒!
等函谷关内乱起来,咱们再一鼓作气拿下此关,直入中原!“
“干!”
帐中觥筹交错,一片欢腾。
没有人把山中那条正在修建的路放在眼里。
半个月。
函谷关城头上,杨奉每日望着西齐大营的灯火,忧心忡忡。
水源断了,粮草日渐紧张,军中已开始有人私下议论。
王上带着工兵进了山,至今未归。
他知道王上必有深意,但……
“将军,”副将低声问道,“王上到底在山里做什么?”
杨奉摇摇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王上不会做无用功。
野狼谷尽头,飞鸟渡隘口后方十五里。
石敢当站在新修成的汉道上,双腿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身后,是一条蜿蜒数十里、平整宽阔的大道。
路面用水泥浇筑,坚固如石,可并行两辆马车。
路基两侧,排水沟整齐划一。
遇山处,岩壁被炸开,露出崭新的切面;遇水处,石桥横跨,稳如泰山。
三千人,半个月,在崇山峻岭中,硬生生开凿出一条通途。
这是人力可为?
石敢当修了一辈子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手造出这样的奇迹。
“石将军。”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石敢当转身,单膝跪地:“王上!”
陆怀瑾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西面。
那里,飞鸟渡隘口的方向,正是西齐人补给线的咽喉要道。
“路通了,”陆怀瑾淡淡道,“接下来,该走人了。”
当夜,函谷关内。
赵云一身银甲,按剑立于点将台下。
身后,六万精骑列阵,人衔枚,马裹蹄,鸦雀无声。
火光映照下,每一张脸都绷得紧紧的,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战意。
陆怀瑾走到赵云面前,递给他一份竹简。
“飞鸟渡隘口的布防图。”他低声道,“西齐人在那里只留了三千守军,以为万无一失。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从山里杀出来。“
赵云接过竹简,扫了一眼,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末将明白。”
“带足三日干粮,轻装急行。”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亮之前,本王要看到飞鸟渡的西齐旗帜,换成我汉军的。”
“末将领命!”
赵云翻身上马,银枪一举。
六万铁骑如黑色洪流,悄无声息地涌入秦岭山道,消失在夜色之中。
西齐大营,中军帐。
章守默已经睡下。
帐外寒风呼啸,他裹着厚重的裘皮,睡得正酣。
梦里,他已经攻破函谷关,铁骑踏过洛阳城,中原的花花世界,尽在他脚下。
“大帅!大帅!”
亲兵急促的呼唤,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章守默皱着眉睁开眼,满脸不悦:“什么事?”
“飞鸟渡……”亲兵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飞鸟渡急报——”
章守默一愣,翻身坐起:“飞鸟渡?那地方能有什么事?”
亲兵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喊了出来:
“汉军!汉军的骑兵!从山里杀出来了!”
章守默猛地愣住。
山里?
那条路……
他猛然想起半月前斥候的报告,想起自己那句“让他们修”,想起帐中将领们的哄堂大笑。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