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这天开始。
连续三天。
京州高铁站彩旗招展、人山人海,一班班高铁载来8000多背着双肩包的实习生,落地汉东。
由省组织部门联合各单位派车输送、公安维护道路秩序,他们会进行一场为期七天的集体培训,然后再派遣到各地单位。
“好生热闹啊!”
沙瑞金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忙忙碌碌的省委干部,甚至可以看到大巴上实习生们憧憬又迷惘的神情,但说出的话理性而冷静,“春林同志一次性招录如此多的年轻血液,应该是提前就察觉到了。”
“省府系的鼻子向来就灵。”
童立站在落后半步的位置,语气平静,“只要渡过项目最前期,林常务他们发觉也没用了。”
“嗯!”
沙瑞金认可地点了点头,“其实这也是好事,基层干部稳住、我们只要埋头往前冲就好了。”
“可惜…”
“侯亮平在楚州时把自己折进去了,现在还在医院休养,不然是把撕开脓疮的好刀。”
“其实我们可以放慢点进程。”
童立忽然说道,“亮平同志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亲赴前线不行、主持后方统筹工作是赶得上的。”
“他越想跳出这个局,我们就越要把他往里面送。钟家入局可以帮我们节省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把更多精力放到发展上来。”
“前期用田书记也是一样的。”
“张家不及钟家底蕴深厚,但张老的位置特殊、又在最后关头,定会不遗余力尽量为田书记积攒政绩、往上推。”
沙瑞金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座椅里,似是想到什么,突然问道,“育良书记最近有什么反应?”
高育良不管是内部谈话上的锋芒毕露,还是年后的反应都很不对劲,一点都不像将要退居二线的干部,所以沙瑞金一直让童立注意着。
“我没察觉到任何的不寻常之处。”
童立皱了皱眉头,“年后以来一直在专心处理省委日常工作,没有丝毫的越界和逾矩,无论政法委还是学校,他都没在做任何的过问。”
常年的纪委工作生涯下。
童立自认为他看不透的人不多,甚至他刚来的时候,同样只把高育良简单地归结为一个大教授、一个赵系在汉东的钉子,还是性格软弱、手段无能那种。
可楚州案和吕州袭击案的揭露、田国富的指控,扒掉了这位高书记一层斯文儒雅的外皮。
他藏得比谁都深。
故而童立倾向于信任田国富的指控。
“一点都查不到?”
沙瑞金皱眉道。
“查不到。”
童立摇摇头,“只知道年前高书记请祁厅长吃了一顿师生宴,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祁同伟…
大名鼎鼎的汉东温侯,难不成又跳反了?
算了,不管!
反正那也是林致远和高育良之间的冲突。
“那就查高芳芳!”
“还有他的二婚妻子和孩子,都一起查查,高育良老谋深算,我不相信他身边人同样如此。”
沙瑞金猛地拍响桌子,“我和林致远相斗,在于汉东发展的理念之争,哪怕输了也是技不如人。”
“但绝不能便宜一个司马懿。”
“遗臭万年!”
沙瑞金目光冷冽,他现在已经来到了悬崖边上,绝不允许一点差错。
而高育良…
就是那个潜在的最大不稳定因素。
“沙书记,我明白。”
童立郑重点头。
同一幢大楼的不同楼层里,高育良同样站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
“育良,你那个大弟子回来找你了吗?”
醇和且厚重的声音,通过耳边的手机透了出来。
“没有。”
“他这次跳出了我给他布的局。”
高育良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但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失落之色,“我为他感到高兴。”
“可这样你的计划就有了漏洞。”
对方显然不认同高育良的想法。
“没关系的,学长。”
高育良成竹在胸、言辞坚定,“我这次做的是好事,不像坏事需要步步谋划、滴水不漏,留点破绽反而是好事。”
“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对方似有所察,“所以你亲手将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送给了林致远。”
“你就不怕以林致远的性格,拿你的大弟子祭旗?”
“他不会。”
高育良肯定道,“只要是一个真正想在汉东做事的班子成员,都不会选择拿下祁同伟。”
“这样梁家的知遇之恩,我也算报了一部分。”
对方为之久久沉默。
“学长放心,小义和大利我还是分得清的。”
“汉东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特别是在这个时代、经过林致远操盘以后,重要性必将拔升。”
“既然这个时代不属于我们,那我会用自己的鲜血与性命护住我们的火种,在汉东这片大地上重新生根发芽。”
“直待下个时代到来。”
高育良的声音逐渐失去情绪的色彩,却莫名染上一丝神性。
“你能明白就好。”
对方选择了退让一步,“你要的资源很快就会到位。”
“谢谢学长!”
高育良挂断了电话,又重新拨出一个号码。
“庆国同志!”
高育良唤道。
“老师,时机到了吗?”
对面刚开口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再等等!”
高育良笑道,“他们选择在了汉北动手,我们等他们先动。”
“呵!”
对面嗤笑一声,“明明我这里才是最合适的,一开始选的也是我这里。”
“欺软怕硬!”
“他们就是害怕斗不过林常务。”
“庆国不要说气性话。”
高育良批评道,但声音是带笑的,“童秘书长做事自有考量,解决沉疴烂弊的事儿也不能分先后来讲。”
“庆国啊你需得戒骄戒躁,与你师兄多多学习,切记南北通透相望、唇齿相依,方能长久。”
“你是滚烫、灼热的明火,但在接下来的浪潮里要懂得遇软而切的道理,才能保全自身。”
“老师不希望你同安虎同志一样,牺牲在无法把控的混乱里。”
“那是不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