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张了张嘴。
苏远修原本还以为，他会继续嘴硬几句，或者挣扎着想办法逃跑。
可下一刻，一股古怪的味道便在地下室里散开了。
滴答。
水滴顺着男人的裤腿落了下来。
苏远修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精彩。
这就尿了？
自己好像也没把他怎么样吧？
男人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刚才那两下挣扎，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根本不是他能够抵抗的。
几根手指稍稍收紧，他甚至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吸不进去。
再看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人，男人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是我，是我开的！”
“别杀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连鼻涕都跟着流了出来。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钱，家里的钱，还有厂子，都能给你！”
“我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找我就行，别去找他们…”
苏远修控制着大手，将他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地上那摊水。
随后翻了个白眼。
“谁要你那些钱了？”
男人哭声一顿，却没敢接话。
苏远修看着他，继续道：“接下来，我问，你答。”
“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别给我现编。”
“也别想着耍花招。”
男人连忙点头。
“我说，我都说！”
苏远修稍稍放松了摄魂之握，让他能喘匀气，却没有将人放下来。
“镇上的人为什么会蜕皮？”
“因为水。”
男人回答得很快。
“喝了井里的水，就会这样。”
“这个我知道。”
苏远修看了眼身旁的井。
“我问的是，那水为什么能让人蜕皮？”
男人嘴唇动了动，脸上刚刚褪下去的恐惧，又重新浮了出来。
“我…我真不知道。”
“这口井一直就在这里，以前喝着也没什么事，后来才变成这样的。”
苏远修的目光停在了他脸上。
“这口井？”
男人赶忙点头。
“对，就是这一口。”
“镇上那口呢？”
“那口是后来修的。”
男人咽了口唾沫，见苏远修还在看着自己，连忙将后面的话补了出来。
“里面的水，也是从这里接过去的。”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远修转过头，重新打量起那口不起眼的井。
半尺高的石头井沿，边缘磨得光滑，靠近墙壁的位置，还能看见一截被杂物挡住的管子。
他之前只注意到这里有人挖泥，倒是没有仔细看。
“说清楚。”
“别等我问一句，你才往外挤一点。”
男人急忙应声。
“这房子以前是我家的老宅，我爷爷那时候就住这里。”
“井也是家里的，挖了多少年，我说不准，反正我小时候就有。”
“后来家里搬到镇上，这边就空下来了，偶尔回来拿点东西。”
他喘了两口气，声音仍旧有些发抖。
“十多年前，井里的水越来越少，我就找人往下清了一次，把底下的泥和石头挖出来。”
“那次清完以后，水倒是又多了。”
“可没过多久，喝过水的人，身上就开始掉皮。”
苏远修问道：“你也掉了？”
“掉了。”
男人点头。
“第一次我也吓坏了，还跑去医院查过，可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反而比以前精神。”
“后来镇上其他人也知道了，有人来要水，喝过以后确实年轻了不少，这事才慢慢传开的。”
“来打水的人多了，这边又偏，路也不好走，我就出钱接了管子，在镇上重新修了取水的地方。”
苏远修看着他。
“顺便把这里藏起来了？”
男人没有立刻出声。
直到攥着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才急忙点头。
“是，是有这个意思。”
“水是我家的井里出的，可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谁都想管，我怕最后连自己都说不上话。”
“镇上那个修好以后，我就把这边锁起来了。”
“这些年房子慢慢塌了，也没再修，别人都以为老井已经不用了。”
苏远修没有评价，继续问道：“那些脱下来的皮，为什么会动？”
男人脸上的肉抖了抖。
“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最开始大家都当成旧皮，扔了也就扔了，后来才发现，放得久了，它们会自己爬，还会往人身上扑。”
“你不是跟工人说，那是人的念想？”
男人顿时僵住。
苏远修盯着他。
“这会儿又不知道了？”
“那是我瞎说的…”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工人一直问，问我为什么会动，会不会出事，我也得给他们一个说法。”
“反正穿好衣服，别让那些东西碰到，人就没事。”
苏远修听得直皱眉。
果然。
厂里那套听起来还算说得通的解释，到了老板这里，就成了随口编的。
“那泥呢？”
“你怎么发现这些泥能让人皮不动的？”
男人下意识看了眼井边的浅坑。
“也是碰巧。”
“以前这边还没塌，楼上放着不少旧东西，我有一次回来收拾，带了几个袋子，想把杂物一块儿扔掉。”
“里面有我之前脱下来的皮。”
“我不知道它会动，就搁在旁边，后来它从袋子里爬出来，往我腿上缠。”
说到这里，他脸上明显露出了后怕。
“我当时就在井边，摔了一跤，手上抓了把泥，往它身上抹了一下。”
“它就松开了。”
“我爬起来以后，看见它缩在旁边不敢过来，又拿泥扔了几下，它才彻底不动。”
苏远修看向井边被反复铲挖的地面。
“所以后来，你就一直用这里的泥？”
“对。”
“别的地方也试过，没什么用，就这口井旁边的行。”
“我把泥抹在旧衣服上，再去碰那些皮，它们就不会往身上爬了。”
男人看了眼苏远修，语气带上了明显的讨好。
“你要的话，随便挖，这里的泥多得很。”
苏远修没有接他的话。
水是从这里出来的。
能压制人皮的泥，也在这里。
两件事都绕到了同一口井上。
他朝幽白看了一眼。
幽白正停在井边，低头望着里面，却没有贸然靠近水面。
苏远修收回目光，继续问道：“焚烧厂怎么回事？”
“那些皮，真是被你烧掉的？”
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可他刚想低头，便看见那只攥着自己的大手，顿时又绷紧了身体。
“烧不掉。”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似乎也没了继续隐瞒的胆子。
“我自己试过，烧得发黑了，过一阵还是会动。”
“那你收回去的皮，都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扔进坑里了。”
苏远修眉头一挑。
“什么坑？”
“厂子下面那个。”
男人急忙解释道：“以前那里就是一片荒地，中间有个很深的坑，上面长着草，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我以前去倒过杂物，有一次也把皮扔了进去。”
“后来发现，扔在别处的，有时候还会爬出来，扔进那个坑里的，却一直没有上来过。”
苏远修缓缓站直了些。
“你下去看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以后不会再上来？”
男人张着嘴，半晌没能回答。
苏远修看着他，已经明白了。
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
他只看见人皮丢进去以后，暂时没有再爬出来，便将那里当成了处理人皮的地方。
至于下面是什么，又为什么没有爬出来，他压根没弄清楚。
男人见他脸色不太好，赶忙继续往下说。
“我前后扔过很多次，确实没出过事。”
“后来镇上掉皮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又都不敢留着，我就想着，帮他们收过来处理，收点钱。”
“在坑上面盖厂子，也是怕有人看见以后，自己过来扔。”
苏远修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就弄了个焚烧炉？”
“嗯。”
“炉子是真的，平时也烧些垃圾，外面能看见烟，工人也能看见火。”
“送皮进去的地方，底下留了口子，东西顺着里面的斜坡，就能掉进坑里。”
“外面看不见，工人也只管往传送带上放。”
说到最后，男人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都以为烧掉了。”
苏远修没有说话。
他回忆着自己在车间外看见的那一幕。
人皮沿着传送带往前，被炉口的火光遮住，很快就从视线中消失。
当时站在外面，确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原来，幽白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还真有问题。
这人倒是会做生意。
一口祖传的井，一处能挖泥的地方，再加上一个不知道有多深的坑，硬是让他弄出了一间焚烧厂。
镇民们高高兴兴地喝水，盼着下一次蜕皮。
皮掉下来以后，再花钱交给他处理。
至于水为什么能让人蜕皮，皮为什么会活过来，坑里又藏着什么。
他一件都没弄明白。
倒是不耽误他收钱。
苏远修沉默片刻，重新抬起头。
“那个坑，离这口井有多远？”
男人愣了一下，随后指了指地下室的一侧。
“从上面绕路过去，得走一段。”
“要是直着算，就隔着后面那片坡地。”
苏远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只有一面潮湿的砖墙。
墙脚的水沿着砖缝慢慢渗出，在地面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头望向那口井。
“幽白。”
“帮我照一下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