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耳鬼这次没有再找站台上的管理员。
问清楚地方以后，他直接绕过站房，朝后面那栋灰色小楼走去。
负责接待的女鬼听说他是列车上的人，抬手指了指楼上。
“在开会。”
“炸弹的事？”
“对。”
半耳鬼稍稍松了口气。
总算是在处理了。
他快步上楼，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首先，这个事情，我们站务处肯定是重视的。”
“接到报告以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把相关人员召集过来了。”
“不过，重视归重视，具体由谁负责，还是得先弄清楚。”
半耳鬼的脚步慢了下来。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能看见一张长桌，桌边坐着几只衣着齐整的鬼。
一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胖鬼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张纸。
他将最上面那张往旁边推了推。
“既然已经查明，是黑帆会的人带上车的，那就是治安上的事。”
“我的意见，交给治安署。”
桌子对面，穿黑制服的男鬼皱起眉头。
“抓人是我们的事，人现在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
“可那个魔能炸弹，总不能让我带几名守卫过去拆吧？”
胖鬼点点头。
“所以才请技术处过来。”
坐在另一侧的瘦高鬼立刻将手里的茶杯放下。
“我们负责的是站内设备维护。”
“信号坏了，轨道出了问题，我们可以去看。”
“魔能炸弹这种东西，不在我们的日常检修范围内。”
黑制服男鬼看向他。
“你们不是有懂符文的吗？”
“懂设备上的符文，和会拆魔能炸弹，是两回事。”
瘦高鬼说得很认真。
“让修钟的去拆炸弹，出了事，谁负责？”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胖鬼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纸。
“那么，能不能先请过去看看？”
“可以看。”
瘦高鬼这次答应得很快。
“不过得先说明，只提供参考意见，具体怎么处理，由现场负责人决定。”
黑制服男鬼立刻接道：“现场是车站，应该由站务处牵头。”
胖鬼翻纸的手停住了。
“车虽然停在站里，但炸弹是在车上发现的。”
“而且据我了解，嫌犯也是坐着这趟车进来的。”
“总不能因为车停在这里，就全算我们站里的事吧？”
靠窗的一只灰脸老鬼终于开口。
“那应该问列车所属的运营方。”
胖鬼眼睛微亮。
“这个意见有道理。”
黑制服男鬼却摇了摇头。
“这条线经过三座城，等他们互相发函确认完，得什么时候？”
“那就先发函。”
胖鬼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句。
“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
门外的半耳鬼听到这里，刚才松下去的那口气，又堵了回来。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问了几次，得到的答复都是等着。
里面确实没闲着。
只是说了半天，那炸弹还在车上放着，连谁过去看一眼都没定下来。
会议室内，瘦高鬼又端起了茶杯。
“我再补充一点。”
“如果要强行处理，最好先把列车转移到空旷区域。”
黑制服男鬼看了他一眼。
“报告上写了，震动就可能引爆。”
“我知道。”
瘦高鬼点头。
“所以我说的是最好，具体能不能实施，还得由专业人员判断。”
“专业人员在哪？”
“这不正在商量吗？”
半耳鬼站在门口，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几只鬼同时转头。
胖鬼皱眉。
“什么事？”
“我是长夜列车上的。”
半耳鬼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列车长让我来问一下，处理炸弹的人，什么时候能过去？”
听见“列车上的”，胖鬼神色缓和了些。
“你来得正好。”
“我们正在研究你们这件事，坐下说。”
“不坐了。”
半耳鬼站在桌边。
“车已经停了很久，乘客那边也出了乱子，列车长还等着回话。”
胖鬼点了点头。
“情况我们都知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毕竟关系到整座车站的安全。”
“我们总得拿出一个稳妥的办法。”
半耳鬼看着他。
“那现在有办法了吗？”
胖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瘦高鬼。
瘦高鬼低头喝茶。
黑制服男鬼则拿起了桌上的报告，像是忽然发现有一处还没看清。
半耳鬼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算是明白了。
这几位谁都知道事情危险。
也正因为知道，谁都不愿意先伸手。
处理好了，无非就是列车继续开，车站继续运转。
可一旦处理不好，炸弹在谁手里炸的，最后追究起来，第一个找的就是谁。
至于现在。
大家都坐在这里研究，意见也提了，报告也看了。
就算出了事，总归还有一句正在商议。
半耳鬼想起临走前苏远修的交代，索性不再绕了。
“我们列车长让我问清楚。”
“这炸弹，你们到底能不能拆？”
瘦高鬼放下茶杯。
“这个能不能，不能光凭一句话就下结论…”
“他说，不能拆，他就自己来。”
瘦高鬼后面的话忽然停了。
胖鬼也抬起了头。
连那个一直低头看报告的黑制服男鬼，都将纸放回了桌上。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半耳鬼身上。
半耳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胖鬼身体微微前倾。
“你刚才说什么？”
半耳鬼只好重复。
“列车长说，能拆就赶紧派人过去，不能拆，他自己来。”
胖鬼脸上的愁色顿时散了。
“他有办法？”
“我不知道。”
半耳鬼皱了皱眉。
“我就是来传个话。”
“那就是有把握。”
胖鬼接得极快。
“列车长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考虑。”
瘦高鬼也放下了茶杯，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
“刚才那股威压，我在这里都感觉到了。”
“听说就是你们列车长的人？”
半耳鬼点了下头。
“那就对了。”
瘦高鬼往椅背上一靠。
“有这样的强者在现场，确实比我们临时调人过去合适。”
“而且他一直守着炸弹，对情况也最了解。”
黑制服男鬼跟着点头。
“我们对列车内部不熟，贸然插手，反而容易影响他处理。”
半耳鬼听得怔住了。
刚才还说不能光凭一句话下结论。
这会儿倒是全有结论了。
胖鬼已经将面前那张纸翻了过去，拿起笔。
“你回去告诉列车长，我们同意由他现场处置。”
半耳鬼下意识开口。
“不是，我们列车长的意思是，你们要是真没人能…”
“一言为定！”
胖鬼笑着站起身，绕过桌角，伸手握住了半耳鬼的手。
“就这么定了。”
“你们负责处理，我们全力配合。”
其余几只鬼也陆续站了起来。
刚才还半天商量不出结果的会议，此时竟然一下就顺畅了。
治安署负责清空附近区域。
站务处负责疏散无关人员。
技术处提供需要的工具。
各自说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有再提不归自己管。
半耳鬼被胖鬼握着手，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他们也能这么快。
胖鬼松开手，又将刚写好的纸递了过来。
“顺便请列车长签个字。”
半耳鬼低头看去。
最上面一行写着。
列车方自愿接手魔能炸弹处置。
他的视线停在“自愿”两个字上。
再抬头，桌边几只鬼都在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和气。
仿佛那颗让他们头疼了半天的炸弹，已经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