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陆川都住在孙宅。
海河帮的事,全权交给了张宏处理。
赵大桩、陆根和陆小鱼的修炼,则交给了老陈头。
陆川只管自己练。
吃饭,睡觉,练拳。
简单,枯燥,但有效。
气血在变强!
骨头在变硬!
这日傍晚。
陆川刚练完一趟拳,浑身蒸腾着热气。
孙禄堂和尚云祥拉着他进屋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三人正聊得兴起。
“陆老弟,你这虎形算是成了,接下来打算练什么?”尚云祥问道。
“想试试崩拳。”
陆川说道。
“崩拳好啊,半步崩拳打天下。”
尚云祥竖起大拇指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爷爷!尚爷爷!”
门帘被掀开。
走进来一个少女。
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梳着两条麻花辫。
长相清秀,眼神灵动。
是孙禄堂的孙女,孙婉清。
孙婉清手里提着个食盒,兴冲冲地跑进来,“爷爷,我给您送点心来了,刚出锅的......”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她看见桌上坐着个生面孔。
一个年轻人。
穿着普通的布衣,皮肤黝黑,看着像个粗人。
正端着酒碗,跟爷爷和尚爷爷推杯换盏。
孙婉清眉头微皱。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走到孙禄堂身边,小声问道,“爷爷,这位是......”
孙禄堂笑着介绍,“婉清,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陆川,陆老弟。”
“现在是海河帮的帮主。”
“也是爷爷的新朋友。”
海河帮?
孙婉清眼神一动。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津门码头的新贵,最近风头很盛。
但紧接着她目光落在陆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布衣,布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
这是一双干活的手。
“海河帮帮主?”
孙婉清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陆帮主以前是做什么的?”
陆川放下酒碗,起身抱拳:“孙小姐好。”
“在下以前在码头扛活,是个苦力。”
苦力。
这两个字一出,孙婉清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能让爷爷和尚爷爷这么看重的人多少得有些来头。
哪怕是落魄的武师,或者书香门第也行。
结果是个苦力?
一个码头扛大包的,凭什么跟爷爷平起平坐?
凭什么喝爷爷珍藏的好酒?
孙婉清脸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疏离。
“哦,原来是陆帮主。”
她微微颔首,语气冷淡,“久仰。”
久仰个屁!
她心里想的却是:爷爷真是老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领。
这年头,帮会里的人不都是些打打杀杀的粗人吗?
跟这种人谈武论道,简直是掉价。
尚云祥何等眼力,一眼就看穿了这小丫头的心思。
他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怎么,小婉清,看不上你尚爷爷的朋友?”
孙婉清脸一红,连忙摆手道,“尚爷爷您说什么呢!我哪有......”
“没有就好。”
尚云祥指了指陆川,“你别看陆老弟以前是苦力,人家这身功夫可是连我都服气的。”
“刚才在院里,那一嗓子吼出来,把你爷爷窗户玻璃都震碎了。”
“真的?”
孙婉清不信,瞥了陆川一眼说道,“陆帮主好大的嗓门。”
语气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在她看来这就是两个老人在吹牛,或者这陆川走了什么狗屎运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敢来这里招摇撞骗。
陆川也不恼。
他重新坐下,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种眼神,他见多了。
在码头的时候,那些工头也是这么看他的。
那些帮派的小头目也是这么看他的。
无所谓。
狮子不会因为狗叫而回头。
孙禄堂叹了口气。
他知道孙女心高气傲,一直觉得自己是名门之后,看不起江湖草莽。
“婉清,坐下。”
孙禄堂沉声道,“给你陆大哥倒杯酒。”
孙婉清不情不愿地拿起酒壶。
走到陆川身边,刚要倒酒手却是一顿。
她看见陆川放在桌上的手。
那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盘虬的树根。
而且,这手在微微震动。
不是那种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其高频的震动。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孙婉清练家子出身,眼尖。
她看得清清楚楚。
陆川的手放在硬木桌面上,桌子竟然在跟着微微共鸣。
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就像是有一台马达藏在袖子里。
孙婉清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
“这是......”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陆川。
这是什么功夫?
明劲?
暗劲?
都不像啊!
明劲是打出来,暗劲是透进去。
这种放在那不动,却能引起物体共鸣的劲力,她闻所未闻。
难道是传闻总的化劲?
陆川察觉到她的目光,手掌一翻震劲收敛。
桌子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头,对着孙婉清笑了笑,“孙小姐,酒满了。”
孙婉清回过神,脸颊微烫。
她刚才竟然走神了。
而且,她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刚才那一瞬间,她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蛰伏的猛兽。
那种危险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
“对.......对不起。”
孙婉清结结巴巴地道了个歉,赶紧退到一边。
尚云祥哈哈大笑:“小丫头,服气了吧?”
“陆老弟这功夫,叫虎豹雷音。”
“练的是内脏,洗的是骨髓。”
“你爷爷我练了一辈子,也就刚摸到门槛。你陆大哥,一下午就入门了。”
孙婉清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川。
一下午?
这怎么可能!
这是武术,不是变戏法!
“爷爷,尚爷爷,你们......你们别逗我了。”
孙婉清求助似地看向孙禄堂。
孙禄堂却只是淡淡地喝了口酒,“婉清,坐吧。”
“以后在陆老弟面前,放尊重点。”
“他的功夫,比你高。”
孙婉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敢了。
爷爷是从来不开玩笑的。
既然爷爷都这么说,那这个看起来像个苦力的男人,真的这么厉害?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再也不敢轻视陆川,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还有几分不服气。
“陆帮主。”
孙婉清忍不住开口道,“你为何不学些好看的套路?非要练这种......这种像野兽一样的拳法?”
在她眼里,形意拳这种模仿动物的拳法,太土了。
哪有八卦掌飘逸,哪有太极拳优雅。
陆川咽下嘴里的牛肉,喝了口酒。
“好看能当饭吃吗?”
陆川反问道。
孙婉清一愣:“什么?”
“打架的时候,敌人会因为你姿势好看,就手下留情吗?”
陆川放下酒杯,看着孙婉清。
“老虎扑食,好看吗?不好看。”
“但它能吃饱。”
“蟒蛇缠树,优雅吗?不优雅。”
“但它能杀人。”
“我练拳是为了活命,为了赢。”
“不是为了上台表演,博人一笑。”
陆川的话,直白,粗鲁,但像锤子一样,狠狠砸在孙婉清的心上。
孙婉清脸涨得通红。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武术要修身养性,要动作舒展大方。
哪里听过这种赤裸裸的“实用主义”。
“你......你这是歪理!”孙婉清反驳道。
“是不是歪理,练练就知道了。”
陆川笑了笑,没再跟她争辩。
跟小姑娘吵架,赢了也没意思。
尚云祥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说得好!陆老弟这话,糙理不糙!”
“婉清啊,你那是花架子,陆老弟这才是杀人技。”
“记住了,真正的功夫都是难看的。”
孙婉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心里还是不服,但又找不到理由反驳。
这顿饭,吃得有些微妙。
孙婉清虽然不敢再明着嘲讽,但眼神里那股子傲气,还是时不时地冒出来。
陆川也不在意。
他现在的层次,已经跟这个小丫头不在一个维度了。
夏虫不可语冰。
酒足饭饱。
孙禄堂看了看天色,对陆川说:“陆老弟,时间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陆川奇道。
孙禄堂神秘一笑,“是咱们津门武盟的"藏书阁"。”
“既然你虎形成了,也该挑几样趁手的兵器,或者看看别的拳谱了。”
陆川眼睛一亮。
藏书阁?
这才是重头戏!
“多谢孙老哥!”
陆川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孙婉清。
小丫头正低着头生闷气,见他看过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陆川笑笑,转身出了门。
看着陆川的背影,孙婉清忍不住问:“爷爷,他真的是苦力出身?”
孙禄堂点点头:“嗯,码头扛活的。”
“那他的功夫......”
“天赋。”
孙禄堂吐出两个字,“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婉清,你记住一句话。”
“英雄不问出处。”
“今天陆老弟要是想的话,他随时能把你这身八卦掌的底子给废了。”
“信不信?”
孙婉清吓了一跳,小脸煞白道,“爷爷,您别吓我。”
“我没吓你。”
孙禄堂叹了口气,“这世道,要变了。”
“以后这津门,怕是要看这苦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