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盯着前方那座断风峡旧关，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秦烈可没有乱说，有些地方死的人太多，时间一长，里面的气息就会变得很古怪。”
“关隘本身当然不会喘气，可你别忘了它下面真封印着东西呢，那些灰色气息一进一出，没准就是封印底下的东西在活动。”
李虎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就更别扭了。
“老大，你这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呢。本来只觉得有点吓人，你现在说的都有点惊悚了。封印底下那玩意可不是咱们能对付的。”
许青禾抬头看了李虎一眼。
“也有可能是封印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醒，现在最麻烦的不是里头有没有东西，是我们不知道它苏醒到哪一步了。如果只是封印松动了，我们还能继续调查下去。”
“但如果它真的已经完全苏醒了，那就不是我们几个能收拾的了。”
李虎转头看着她。
“青禾，事情的严重性刚才老大已经说过了，你就不能说一句让人听着舒坦点的话吗？”
许青禾一脸认真地想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减员，这是好事。”
李虎嘴角一抽。
“好吧，也怪我多嘴。”
秦烈听着他们仨，你一句我一句地，心里反倒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陆沉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
“从这开始，所有人下马，马不能再往前了。关隘里的那些声音不光影响人，也会影响牲口。人听见动静了，好歹还能提醒自己闭嘴。马要是收了惊，一头冲进去，到时候人也有可能受伤。”
李虎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一个司卫手里一塞。
“听见了吧？把马拉远一点吧，要真受了惊，宁可一刀把缰绳剁断，也不能被它拖着往里头跑。”
那名司卫点了点头。
陆沉又看向其他几名司卫。
“你们都留下吧，不要再往前走了，留下来看住马，也替我们守住退路。”
“我们进去之后半个时辰之内，如果没有消息传回来的话，那你们就立刻传讯回东玄城，千万不要进来找人。”
其中一个司卫愣了一下。
“陆大人，你们没出来的话直接传讯吗？我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眼再传讯？”
陆沉听了之后摆摆手。
“断风峡这种地方对于你们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留你们在外面不是因为这个活轻松，是因为必须要有活人把消息传回去。”
那名司卫的脸色也认真起来了。
“属下明白了。”
秦烈在旁边听着，越听越心惊。
半个时辰没有消息就叫支援，还不允许进去找人。
陆沉这是把最坏的那一步都先算到了。
李虎掂了掂自己手里的厚背刀，走在了最前面。
“跟以前一样，还是我走在前面开路，如果有东西的话，我先把它拦下来。”
陆沉点了点头。
“你走在前面可以，但是千万别冲得太快。断风峡可不是狼牙山，狼牙山里头的是妖物，看见一个砍一个没多大关系。但是这个地方的东西砍了也未必管用，没准还会越砍越糟。”
“行行行，陆老大，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今天我尽量不乱砍。”
“行了，从现在开始，大家都不要再说废话了。如果有人喊你们的名字，一概别回应。哪怕是看见我站在前头招呼你们，也要先看一眼镇妖令。镇妖令如果没有反应的话，那就是假的。”
“陆老大，你的意思是里面可能冒出来一个假的您？”
“不是一个假的我，是你脑子里面会觉得它像我。”
“旧战场里的残念不一定有一个囫囵的样子，它可能就是一段声音、一个影子，或者干脆就是你心里最信得过的那个人，你越是相信它，它就越容易贴上来。所以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也不要相信你的耳朵，就相信镇妖令。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我会通过镇妖令给你们传讯。”
秦烈点了点头。
“明白了，谁喊我我都不会答应的，要是靠近我，我也得先看一看镇妖令有没有反应。”
李虎走在前面接了一句。
“你要是看见我朝你招手，别急吼吼地跑过来，我要是真找你，准得先骂你两句。他要是学我学得不像，你一听就能听出来。”
说话间，他们几个开始朝着断风峡旧关的方向靠近，越往前走，风声越响。
风声里面还掺杂着别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就是听不清。
秦烈皱了皱眉头，控制自己尽量不要去想那些声音。
但越不想听，那玩意就越往耳朵里钻。
“别走……”
“回来守关……”
秦烈的脚下一停，刚才那几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就像有人在他耳朵边说一样。
“我听见有人说话了。”
李虎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我也听见了，你就别理他，当旁边有人放屁，放了个不臭的屁，搭理他干嘛？”
秦烈：……
好一个话糙理也糙。
不过倒也挺好使，那些声音本来让他心里发毛，被李虎这么一插科打诨，刚才那股子紧绷的劲倒也是松了一大半。
许青禾也开口提醒了一句。
“还有一条，千万别在心里跟他对话，有些残念不需要你嘴上答应，你只要心里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他照样能缠上你。”
秦烈脸色一变。
“心里想想都不行吗？”
“最好别在心里想！”
几人继续前行，走到近前，秦烈才真正看清楚了断风关的模样。
与在远处的时候看，只觉得有些破旧，靠近了才知道，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破。
城门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扇门歪在门洞里，上面全都是爪痕，有几道爪印深得几乎把整个门板都抓穿了。
城墙上的石块大多发黑，应该是血一层一层地渗进了石头缝里，时间太久，慢慢就成了这副洗不掉的颜色。
地上还插着不少断掉的兵器，刀、枪、剑，还有几面烂的只剩下骨架的盾牌，横七竖八地戳在那。
秦烈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影视剧里看这一幕往往没什么感觉，但真当自己设身处地的时候，就能感受到战争的惨烈了。
李虎也停了下来，盯着城门下的一把断刀。
“这刀口都卷成这样了，当年用这把刀的人估计砍到最后连刀都抡不动了吧？可就这样，他到死也没撒手。”
秦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把断刀只剩下半截，刀柄那块还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缠得很紧。
估计是怕自己手上没劲握不住刀，临死之前干脆把自己的手和刀绑在了一块。
许青禾低头，一直在写着什么东西。
秦烈有些疑惑。
“许书吏，你这册子到底是干啥使的？记任务细节还是准备出书啊？”
“嗯，算是记录一下任务细节吧。如果我们死在这，后来的人翻开册子，至少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
秦烈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话。
“难怪李大哥说尽量让你少说话呢。”
“好了，秦烈，你看一下城门楼。”
陆沉的声音传来，秦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运起望气术。
眼前的城门慢慢变了样，灰黑色的气息从门缝里往外流淌，比远处看得清楚多了。
可最让秦烈感到奇怪的是，城门正当中还有一道很细的红线，从门洞里一路拖出来，断断续续到了门外。
“陆老大，城门里有一道红色的线条，有点像人的气血。”
“人的气血，该不会是那两失踪的银令吧？”
“有可能，秦烈，你能看得出方向吗？”
“就在城门里面，气血很弱，断断续续的。”
“走，咱们进去，说不定人还活着呢。”
“李虎在前面开路，秦烈跟在我后头，青禾你殿后。谁发现了不对，立马用镇妖令传讯。”
众人点头，李虎提着刀头一个迈进了城门。
秦烈跟在陆沉身后，刚跨过门槛的时候，就感觉到浑身冰凉。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外明明还亮着天光，可只隔了一道门，外头的声音一下就远了。
“真他娘的怪了，里面怎么这么冷啊？”
李虎低声嘟囔了一句。
“行了，少说两句，注意看脚下。”
秦烈低头看去，地面上乱得很，碎石、断木、折落的旗杆，什么都有。
在这一堆杂乱的东西中间，有一道很浅的拖痕，拖痕旁边还落着几滴鲜血。
“血迹还是新鲜的，咱们跟着拖痕走。”
众人顺着那条拖痕往里走，没过多远，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声响。
像是铁甲摩擦的声音，又像是刀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秦烈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正从墙边慢慢走过来。
李虎手中的厚背刀已经高高扬起，就等那东西靠近，就一刀劈下。
“别动手，那些是旧族的残念，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我们也别动手。”
李虎握着刀，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已经朝我们过来了。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你可以把这道残念砍了，但是你这一刀下去，估计整个断风关的残念全都会被惊醒，到时候咱们一个也活不了。”
听了许青禾的话之后，李虎立马就闭上了嘴。
那道影子从墙边走过，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到一面塌陷的墙边，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