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没急着进去。
他在马路对面那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后脖颈贴着墙,把听雨轩的前后左右全看了一遍。茶馆是栋老式两层小楼,楼下茶馆,楼上住人,侧面一条窄巷子通向后面的居民院子。二楼亮着灯的那扇窗户是推拉窗,老式铝合金框,锈了,推起来咯吱响——这种窗户最大的好处是关不严,留条缝就能听见里头说话。
他从巷子绕到茶馆背后,仰头看了看二楼窗户,果然没关严,缝有一指宽,灯光从缝里漏出来,暖黄色的,像是老式白炽灯泡。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交谈。其中一个声音又细又紧,说话带点结巴,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语速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楼明之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条消息:“听雨轩后巷,二楼窗户没关。帮我查一下茶馆老板是谁,注册人。”
方如海回得飞快:“听雨轩法人代表叫万秀兰,女,六十三岁,本地人,退休教师。但茶馆实际经营的是她侄子,叫万大海。万大海十年前在城南开过一家棋牌室,因为涉赌被处理过两次,后来改行开了茶馆。这人有意思——他棋牌室当年的常客里头,有一个人叫周瑞生。”
楼明之盯着最后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周瑞生——瑞升资本的实控人,那个空壳公司的注册人,也是他手头这摞匿名卷宗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周瑞生跟万大海有旧交情,万大海的茶馆今晚二楼亮着灯,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号他刚才记下来了。
他又发了一条:“查这辆车。黑色帕萨特,苏A开头,尾号三个八。”
方如海:“尾号三个八?这车牌够招摇的。十分钟给你。”
楼明之收起手机,贴着墙根摸到茶馆后门。后门虚掩着,铁皮门,合页锈得直叫唤。他侧身挤进去,里头是一条窄过道,尽头一扇木楼梯通二楼,楼梯板踩上去嘎吱响。他踮着脚尖上到二楼,楼梯口正对着二楼那间屋的门,门是半开的,里头的话声一下子清楚起来。
“……你跟我讲这些有什么用?东西不在我手里,你找我要,我拿什么给你?”这是那个声音细紧的人,说话急,带着喘。
“东西不在你手里,但你知道在谁手里。”沙哑嗓子慢悠悠地说,“老周,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年了吧。二十年的交情,你跟我打马虎眼?”
“我不是打马虎眼!我是真不知道!当年那事完了之后,东西被分成了三份,我手里那份早就交出去了,剩下两份在谁手里我真没打听到。”
“那你打听到什么了?”
“我打听到——”那细紧嗓子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楼明之听不太清,只抓住几个词,“……姓许的……去年……香港……拍卖……”
“姓许的?哪个姓许的?”
“还能哪个姓许的?就是那个——写书的那个!你别跟我装,你肯定知道。”
沙哑嗓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沉,像石头碾过砂砾:“你说许又开?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装!你再装!二十年前那事,许又开是牵头的,你难道不知道?当年分东西的时候他拿了大头,剩下两份分给——算了算了,我不说了,说多了我命都没了。”
“你不说,现在就没命。”
楼明之听到这儿,推开半掩的门,一步跨进去。
屋里两个人。一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五十来岁,秃顶,穿灰夹克,手边搁着个茶杯,正是万大海——楼明之在方如海发来的照片上见过他的工商登记照。另一个站在房间中央,瘦高个,花白头发,戴眼镜,穿一件旧中山装,整个人缩着肩膀,看见楼明之进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嘴里“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句整话。
万大海腾地站起来:“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楼明之把身份证亮了一下:“楼明之。前刑侦支队队长,现在没单位,来找人问点事。”他把身份证揣回去,目光扫过屋里两个人,“你们继续聊,我听着。刚才说到许又开二十年前分东西拿了大头,谁接着往下说?”
万大海脸色变了,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楼明之比他快两步,先把手机抄起来揣自己兜里了:“万老板,别急着打电话。你那个棋牌室的老常客周瑞生今晚没在,你打给他他也帮不了你。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手机还你。你要是不老实,我就把你当年棋牌室那点旧账翻出来,连同今晚你跟这位——”他看了一眼缩在墙边的瘦高个,“这位怎么称呼?”
“我……我姓韩。”
“韩什么?”
“韩……韩德贵。”
楼明之心里一动。韩德贵。韩德胜的弟弟。养老院那个前派出所副所长韩德胜,他弟弟韩德贵。这哥俩一个在体制内被季长庚压了二十年,一个在外头混江湖混成了这副模样。
“韩德贵,你跟韩德胜什么关系?”
瘦高个嘴巴张了张:“那是我哥。”
“你哥知道你在外面搞这些事吗?”
“他不知道!你别跟他说!”韩德贵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去,“我哥一辈子清清白白,我干的事跟他没关系。”
楼明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行,那你跟我说。二十年前青霜门那事,你知道多少?”
韩德贵看了万大海一眼。万大海咬着牙没吭声。韩德贵又看回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拧来拧去,拧了半天才开口:“我就知道个大概。当年那事之后,青霜门的东西被分成了三份,一份是剑谱,一份是门主信物,还有一份是账本。剑谱在许又开手里,门主信物被一个姓买的拿走了,账本——账本在我手里。”
“账本?”楼明之往前探了探身子,“什么账本?”
“青霜门跟外面做生意的账。门主不光练武,还做玉石生意,跟南洋那边有往来。账本上记着二十年来所有跟青霜门有银钱往来的人,包括当年出手灭门之后分钱的人。”
“账本现在在哪?”
韩德贵又把嘴闭上了。万大海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老韩,你说都说了,别留半截。你不说他也查得到,你不说我来替你说。”
韩德贵瞪了他一眼,万大海没理他,冲楼明之摊了摊手:“账本在季长庚手里。老韩当年把账本交给季长庚换了个平安,季长庚答应他只要账本交出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结果老韩交完账本,季长庚又反过头来拿这事威胁他,说账本上的事要是漏出去,第一个抓的就是老韩。老韩被捏了二十年,每个月还要给季长庚那边交“保管费”,一个月两万,交了二十年。”
楼明之算了一下:两万一个月,一年二十四万,二十年四百八十万。
“韩德贵,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开过饭馆,开过棋牌室,后来还倒腾过几年玉石。”韩德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挣的钱全填这个窟窿了。到现在我还欠着外面八十多万。”
万大海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上个月找我借钱,说再交不上季长庚就要把账本交给经侦,说他当年参与分赃,够判十年的。”
楼明之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打开录音功能搁在茶几上:“韩德贵,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说,我保证这些话今晚不会传到季长庚耳朵里。第一,账本上记了多少人?第二,许又开知不知道账本在季长庚手里?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买卡特知不知道。”
韩德贵听到“买卡特”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买卡特……买卡特早就知道了。他三年前就找过我,问我账本的下落,我说在季长庚手里,他让我把账本偷出来,说偷出来给我五百万。我没那个胆子。他就说那他就自己拿。后来季长庚那边连着出了两回事——先是家里进了贼,翻得乱七八糟但没丢东西,然后是季长庚的司机被人打了,肋骨断了两根。季长庚猜到是买卡特干的,但他不敢报警,报警就得说账本的事。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再后来,买卡特不知道从哪弄到了账本的部分复印件,开始按着账本上的名单一个一个找上门。”
“找上门干什么?”
“要钱。账本上记着当年分钱的人,买卡特拿着复印件去要挟,说“要么把钱吐出来,要么我把复印件寄给纪委”。季长庚拿了大头,那些人拿了小头,买卡特这么一搞,季长庚就慌了,因为那些人被敲了钱之后回头就骂季长庚办事不牢。季长庚一慌,就开始往外放话——”
万大海接过去:“放话说账本在韩德贵手里。季长庚这手够毒的,他把买卡特的火力引到老韩身上,老韩就成了替死鬼。买卡特的人上个月找了老韩两回,老韩躲在我这儿不敢出门,才把我叫出来商量怎么办。”
楼明之把这段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季长庚手里有账本,买卡特要账本,许又开拿了大头但账本不在他手里。三个人互相牵制,谁也不敢先动,因为谁先动谁就暴露自己。所以季长庚往他手里塞匿名卷宗,目的是什么?
“万大海,”楼明之忽然问,“匿名卷宗的事你知道多少?”
万大海愣了一下:“什么匿名卷宗?”
“有人给我寄了一摞青霜门相关命案的卷宗,寄件人戴沛纳海手表。季长庚在润景奠基仪式上戴过同款。你帮我分析分析,季长庚把卷宗寄给我,图的什么?”
万大海还没开口,韩德贵先说话了:“我知道。季长庚上个月找过我一次,说“市里要来人查青霜门的事,你嘴上把门看紧点”。我当时问他谁来查,他说“一个被撸了的警察,姓楼”。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怪,又像高兴又像害怕。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把你弄来查案,是想让你把买卡特的注意力引开。买卡特追着账本追得紧,季长庚扛不住了,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挡在前面。”
楼明之把录音关了。他坐了一会儿,把整盘棋在脑子里摆了一遍:季长庚有账本,但他不敢销毁,因为账本是他跟那些人绑在一起的证据,销毁了账本那些人就不认他了。他也不敢交给买卡特,交出去他就没了护身符。所以他需要一个第三方进来搅局,把水搅浑,让买卡特顾不上找他。楼明之就是那个第三方。
“韩德贵,”楼明之站起来,“你手里还有账本的复印件吗?你刚才跟万大海说“剩下两份在谁手里我打听到了”,你说的剩下两份,一份是剑谱,一份是信物。剑谱在许又开手里,信物在买卡特手里。那你打听到什么了?”
韩德贵犹豫了半天,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条,递过来:“我打听到买卡特把信物交给了谢家的人。谢家就是那个民俗学者谢依兰她们家。买卡特去年去找过谢依兰的师叔,把门主信物给了他,条件是让谢家帮他拿到账本。谢依兰的师叔答应了,但拿了信物之后就没动静了。买卡特等了大半年等不到回音,上个月开始派人盯着谢依兰。你那个女搭档,被人盯上了。”
楼明之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地址:镇江西郊,竹林庵。
“这是什么?”
“谢依兰师叔藏东西的地方。他不敢把信物放家里,也不敢放身上,就找了个尼姑庵寄存。那庵里就一个老尼姑,是他远房姑妈。”
楼明之把纸条揣好,手机还给万大海:“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提。季长庚那边你们继续拖着,让他以为你们还怕他。拖不住了给我打电话。”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单位没有头衔。
韩德贵接过名片揣好,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被撸了?被撸了你还查这个案子,图什么?”
楼明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恩师死之前手里攥着半块青霜门的令牌。我查这个案子,不图什么,就图个明白。”
出了听雨轩,楼明之站在巷子里给谢依兰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你师叔今晚在听雨轩跟万大海见面。万大海是周瑞生的旧相识,你师叔被人盯上了,买卡特的人上个月找过他两回。”
电话那头谢依兰沉默了几秒:“我师叔人呢?”
“跑了。我进去的时候他吓坏了,从后门溜了,我追到巷口没追着。但他给了万大海一样东西。”楼明之把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念了一遍,“竹林庵。你师叔把门主信物寄存在那儿了。明天一早你去找你师叔,我去竹林庵看看。”
“你一个人去?”
“对。”
“你又一个人去。上次一个人去听雨轩,这回一个人去尼姑庵。楼明之你是不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要是把自己当外人就不查这案子了。”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内兜,“明天中午之前我给你消息。要是我没给你打电话,你来竹林庵找我,带上你师叔。”
挂了电话,楼明之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听雨轩二楼。灯已经灭了。他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一条:“帮我查一下西郊竹林庵的房产登记人是谁。再查一个事——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之后,季长庚家有没有人突然出国或者拿到国外身份。”
方如海回:“你怎么净查这些犄角旮旯的事?”
“因为犄角旮旯里藏着人不敢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