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像把碎金子撒在黄浦江上。
楼明之站在外滩某栋老建筑门前,抬头望了眼那串从高处垂下来的水晶吊灯。光是冷的,带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精致。他扯了扯领结,觉得这东西勒得脖子难受,像根上吊的绳。
“你能不能别跟要上刑场似的。”谢依兰从旁边靠过来,声音压得低,嘴唇几乎没动。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长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细白的后颈,整个人像从老电影里走出来似的,和这奢华场面融合得天衣无缝。
“我宁可上刑场。”楼明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至少刑场上的人不跟你碰香槟。”
谢依兰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飞快收了,抬手在他袖口上拂了一下:“走吧,楼先生。今晚这场慈善拍卖,可是许又开亲自给你弄的请柬,别浪费了人家的心意。”
楼明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当然知道这请柬不是白来的。三天前,许又开在电话里语气温和,说有个“文化圈的老朋友”想见见他,就在今晚的拍卖会上。楼明之问是谁,许又开不说,只笑着撂下一句:“来了你就知道了。”
这老狐狸,永远把话说一半,剩下那一半不是藏了刀,就是裹了蜜。楼明之深知,跟许又开打交道,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
拍卖会场设在老建筑的二层,穹顶很高,墙壁上是手绘的飞天壁画,金漆剥落处露出灰白的底色,旧得很有腔调。来宾三五成群地散在厅里,男人清一色深色西装,女人则是各色晚礼服,香水和雪茄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层浮在空气里的油。
楼明之和谢依兰刚进去,就有服务生端着酒盘迎上来。谢依兰取了两杯香槟,顺手递了一杯给楼明之。他接过来,没喝,眼睛像扫描仪似的在人群里缓缓扫过。
“看到熟人了?”谢依兰问。
“右前方,靠柱子那个,是镇江“御窑”的老板郭仲谦。”楼明之的声音很低,“他旁边那个秃顶的,是市文物局的前局长钱德有。这俩人以前在恩师的卷宗里出现过。”
谢依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凑在一起说话,态度亲昵,像认识了半辈子。郭仲谦生得精瘦,穿一身灰格子西装,眼镜片后头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像随时在估价什么。钱德有则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端着酒杯哈哈大笑,笑声隔着半个厅都能听见。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谢依兰微微蹙眉。
“许又开组的局,来的人自然不会只是“文化圈”。”楼明之说着,目光忽然一凝,“等等,你看那两个人身后……”
谢依兰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身后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明之,依兰,你们可算来了。”
两人同时转身,许又开端着杯红酒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长衫,外面罩着件深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和煦笑容,像一位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儒雅先生。
“许先生。”楼明之微微颔首。
“别那么生分,叫老师就行。”许又开拍拍他的肩膀,又对谢依兰笑道,“小谢今天这身打扮,可把咱们这满场的人比下去咯。”
谢依兰嫣然一笑:“许老师过誉了。倒是您这身长衫,颇有几分青霜门旧时风范呢。”
许又开的笑容丝毫未变,眼神却深了一瞬。他很快岔开话题:“今晚的拍卖会,有几件很有意思的玩意儿。其中一件,跟你们正在查的事,说不定有点关系。”
楼明之眉梢一动:“什么东西?”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许又开故弄玄虚地笑了笑,“不过,在拍卖开始前,有个人,我想先介绍你们认识。”
他说着,转身朝不远处招了招手。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穿了身黑色短礼服,肩上是披着一件灰色皮草,短发齐耳,眼睛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
“这位是曲晓悠,我的私人助理。”许又开介绍道,“这几天我身体不太爽利,有些事,就由她代我出面。你们年轻人,也好说话。”
曲晓悠朝两人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算是打过招呼。楼明之注意到,这女人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老银戒指,戒面刻着极细的花纹,不像是现代工艺。
“曲小姐。”楼明之淡淡道。
“楼先生好。”曲晓悠的声音有些沙,像生过一场长病,“许先生常说,您是他见过最像“侦探”的人。今日一见,果然。”
“他过奖了。”楼明之不动声色,“我不过是个被革了职的警察,混口饭吃。”
“楼先生谦虚。”曲晓悠不再多说,退到许又开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这时,厅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只留台上的一束。拍卖会要开始了。来宾们纷纷落座。楼明之和谢依兰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既不显眼,又能看清台上的一切。许又开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曲晓悠在他旁边。
楼明之坐下后,低声对谢依兰说:“那个女人,不简单。”
“她右手虎口有茧,不是写字写出来的。”谢依兰目不斜视,嘴唇微动,“是握刀。”
楼明之没再说话,只是把领结又松了松。
拍卖会开始后,先是一串没什么意思的字画和瓷器,举牌的人稀稀拉拉,成交价也平平。楼明之一直在观察场内的人。他发现,郭仲谦和钱德有坐在后排,一直在低声交谈,中间有几次似乎想往许又开那边靠,可每次都被曲晓悠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直到第七件拍品端上来,楼明之的目光才真正被钉住了。
那是一块黑底红纹的漆木牌位,约莫一尺来长,木料乌黑发亮,四周包着铜皮,中间用朱砂写着几个字。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楼明之只觉得后脊一凉。那东西像从坟里刨出来的,带着股渗人的寒气。
“这是什么?”谢依兰凑近他耳边,呼出的气带着一丝茉莉香。
“牌位。”楼明之的声音沉得厉害,“如果我没看错,那是青霜门开山祖师的牌位。二十年前就该毁在火里了。”
谢依兰倒抽一口冷气。拍卖台上,拍卖师正在介绍这件“民国老物件”,说是出自江南某没落世家,保存完好,有极高的民俗研究价值。起拍价不高,可楼明之知道,这东西的真假,足以让在场某些人坐立不安。
果然,郭仲谦坐直了身子,钱德有也停止了搓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郭仲谦慢慢举起了号牌。
楼明之握着号牌的手也紧了。他还没动,就听见前排传来一个不大却清晰的声音:“三万。”
是许又开。
楼明之皱眉。他原以为许又开会避嫌,没想到他竟主动出手。更耐人寻味的是,许又开叫价后,郭仲谦明显犹豫了,手里的号牌举到一半又放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郭仲谦,似乎很忌惮许又开。”谢依兰低声道。
“忌惮的,怕不是许又开。”楼明之说。
他的目光落在许又开身旁的曲晓悠身上。那女人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右手搭在座椅扶手上,那枚老银戒指在暗光中泛着一层幽幽的绿。
拍卖师喊了三次价,那块牌位最终落入许又开手中。楼明之注意到,落槌的瞬间,许又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猎人看着猎物踩进陷阱。
拍卖会结束后,来宾们并未散去,而是移步到侧厅参加酒会。楼明之和谢依兰被曲晓悠引到一间休息室。房间不大,布置古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江湖烟雨中的一座孤山。
“许先生请两位稍坐。”曲晓悠说完,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楼明之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幅画上。他走过去,看见画角有一行小字:辛巳年,青霜门十四代掌门敬题。
“又是青霜门。”谢依兰站在他身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许又开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试我们。”楼明之转过身,“那块牌位是诱饵。他想看看,我们会不会为了这东西跟他翻脸,或者,会不会有人为了这东西,对我们动手。”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什么人撞在墙上的闷响。楼明之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郭仲谦正被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堵在墙角。那两人身材壮硕,一看就是练家子。郭仲谦的眼镜歪在鼻梁上,脸涨得通红,嘴里嚷着:“我要见许先生!你们凭什么拦我!”
“郭先生。”曲晓悠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步态轻盈,像只黑猫,“许先生让我问您,上次您托人送去的那份“遗嘱”,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郭仲谦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让我见许先生,我当面跟他说。”
曲晓悠不置可否,转身朝楼明之这边走来。楼明之立刻侧身闪回房内,对谢依兰比了个手势。两人刚坐回椅子上,门就被推开了。
曲晓悠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许先生临时有些事,怕是赶不过来了。”
楼明之站起身:“那曲小姐,能替许先生说说,今晚真正想告诉我们的事吗?”
曲晓悠看着他,眼睛里像结了一层薄冰。她走到房间一角,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许先生让我交给楼先生的。”她说,“里面是一份复印件,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当晚,门主亲手写下的遗嘱。”
谢依兰猛地抬头,楼明之却没有急着去拿。他盯着曲晓悠,一字一句:“许又开从哪得到的?”
“这个,许先生没说。”曲晓悠避开他的目光,“他只说,楼先生看完以后,若还想知道更多,就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曲晓悠抬头,眼里闪着幽光:“替他去见一个人。那人今晚也在拍卖会上,手里有件东西,许先生想要。”
“谁?”楼明之沉声问。
曲晓悠笑了笑,那笑容像镜子裂开的一道纹:“钱德有。他怀里藏着一个锦盒,里头装的,才是真正的青霜牌位。今晚拍出去的,是个仿品。”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远远传来,像一头被困在夜里的兽在低吼。而房间里的空气,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下一秒就会崩断。
“替我谢谢许先生。”楼明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替人跑腿。这遗嘱,我收下了。但钱德有,我会自己去见。”
他说完,拿起茶几上的信封,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谢依兰跟在他身后,经过曲晓悠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告诉许先生,青霜门的旧物,不该用来钓鱼。”
曲晓悠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她慢慢摘下那枚老银戒指,在掌心攥紧。那戒指内侧,刻着四个几乎看不清的字——
“青霜不灭。”
(第04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