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暗局之谜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0415章 许又开的茶凉了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许又开住的地方,在镇江老城区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没有名字。谢依兰问了好几个本地人才找到这里,最后一个指路的老太太说,那条巷子以前叫青石弄,后来门牌号统一整改,名字就取消了,但住在里面的人没搬,还是那几户,只是多了一个外地人。老太太说的“外地人”,就是许又开。一个影响了三代武侠读者的文化名流,在出版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住在一个连名字都被抹掉的巷子里。 谢依兰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隐喻,只是她还没想明白这个隐喻到底指向什么。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老藤,藤蔓的根系扎进砖缝里,把墙皮撑出一道道裂纹。地面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前两天的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石板之间的缝隙里蓄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谢依兰走得很轻,不是刻意控制脚步,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她师父说过,真正的轻功不是飞檐走壁,是走在青石板上,水不沾鞋。她用了二十年做到了这一点,可现在走在许又开的巷子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踩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表面,底下是空的,随时可能塌陷。 楼明之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从早上见面到现在,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不是不想说,是在观察,他观察的方式和常人不一样——普通人观察一个人是看表情、听语气,他观察一个人,是看那个人观察什么。一个人目光停留的地方,才是他心里真正在意的东西。此刻谢依兰的目光一直盯着巷子尽头那扇黑色的木门,脚步没有犹豫,但手指在身侧轻轻地屈伸,那是她在计算距离的习惯动作。楼明之知道,她的内心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 黑色的木门没有门牌号,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忘言。字是瘦金体,笔锋清瘦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谢依兰站在门前看了这两个字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陶渊明《饮酒》里的句子——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他在告诉我们,有些话他不想说。” “也可能是在告诉我们,有些话他等着我们来问。”楼明之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锁。 院子比想象中大得多。进门是一方天井,天井正中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半边残荷。荷花的季节已经过了,那半片叶子枯黄卷曲,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天井四周是回廊,回廊的柱子上挂满了字画,有的装裱精美,有的只是随意地用图钉钉在木柱上。字画的内容各不相同,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但每一幅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青霜。 谢依兰在看到那个落款的瞬间,脚步停了。 “青霜门的人。这些都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幅《寒江独钓图》我在师父的口述中听过,是青霜门第三代掌门的手笔,据说当年挂在青霜门正堂,进门就能看到。师父说这幅画在她小时候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是被偷了,或者毁于内讧。原来一直在这里。” 她转向另一幅,是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手持长剑,立于桃花树下,面容清冷,眼神却异常温柔。落款只有两个字:赠许。 “这是谁画的?”楼明之问。 “不知道。”谢依兰仔细辨认着画上的题跋,“但这笔法像是青霜门的某位女弟子。青霜门女弟子不多,能画到这个水平的更少。她的题跋被裁掉了半截,像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谁。” 楼明之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拍照的方式很专业,不是随手一拍,而是先拍全景,再拍局部,最后用微距拍落款和印章。拍完之后,他盯着那幅仕女图看了很久,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二位来了。”声音从回廊深处传来,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泡茶时注水的声音,温度刚刚好。 许又开从回廊尽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脚上是一双布鞋,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大巧不工。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而是纯正的银白色,在昏暗的回廊里像一团干净的雪。脸上皱纹不多,保养得宜,看不出是快六十岁的人,只有眼角那几道深纹出卖了他的年纪——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不是一年两年,是几十年。 “许先生。”谢依兰抱拳行礼。这是江湖礼数,在现代都市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她做得很自然,就像呼吸一样。 许又开微微一笑,折扇轻点,示意她不必多礼。“谢家的小丫头,上次见你还是在青城山,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扇子比了一个高度,大概到他腰间,“你师父带你来看武术交流会,你在台下坐不住,偷偷跑到后台翻那些老前辈的兵器,被一把没开刃的剑砸了脚,哭着回去找你师父。你师父骂了你一顿,又偷偷塞给你一块糖。那天我就觉得,这孩子将来是个人物。” 谢依兰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许先生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许又开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回廊上那些字画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三十年前,江湖上还能叫得出名字的门派,我都认识。青霜、流云、铁剑、飞花——这些名字现在只能在故纸堆里找到了。我记得你们谢家的轻功是“踏雪无痕”,你练到了第几层?” “第七层。” “第七层——”许又开微微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像含一片茶叶,慢慢品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师父当年也只练到第七层。她四十岁才达到的境界,你二十八岁就达到了。后生可畏。” 他转过身,往堂屋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楼明之注意到,许又开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他的重心始终保持在一条直线上,上半身几乎不动,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无形线条牵引着移动的剑。 堂屋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官帽椅,墙上挂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上布满铜绿,看样子年代不短。此外再无别的装饰,和回廊上琳琅满目的字画形成了鲜明对比。谢依兰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柄剑吸引了,她的瞳孔在看清剑鞘上那个模糊的刻痕时骤然收缩。她知道那个刻痕是什么——青霜门的门徽,一柄穿过霜花的剑。这柄剑应该是青霜门的掌门信物,二十年前随老掌门一起失踪,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毁了。 许又开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解释,只是伸手示意两人入座。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只茶杯,茶是刚泡的,碧螺春,茶叶还在杯底缓缓舒展,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小花。 “知道你们要来,茶提前泡好了。不过你们比我想的晚了三天。”许又开在主人位坐下,折扇放在手边,“看来买卡特给你们制造了不少麻烦。” 楼明之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的位置,后背对着门,这个位置能让他看到堂屋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扇窗、每一个可能的出口。这是刑侦队长职业生涯养成的本能——永远不要背对着未知的空间。 “许先生的消息很快。”楼明之说。 “不是消息快。是我知道买卡特的做事风格。”许又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这个人,你们跟他打交道,要记住一点——他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事。他给你的每一份情报,都是在钓鱼。鱼饵是真的,鱼钩也是真的。上一次有人信了他的情报,尸体在江里漂了三天才找到。” “那你还让我们去见他?”谢依兰问。 “因为你们别无选择。整个镇江,只有他知道“碎星式”的内幕。我不懂武术,我只懂文字。二十年来没有人能把那些死者的伤口和“碎星式”联系起来,因为那些人的伤口都是在死后被刻意划上去的。” 许又开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茶水的热气在他脸上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五官,让那张儒雅温和的脸忽然变得有些不真实。他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我是第一个到达青霜门案发现场的——外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谢依兰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楼明之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紧紧锁在许又开身上。 “警方记录里没有你。”楼明之说。 “当然没有。”许又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丝苦涩,“我不是从正门进去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信。信用青霜门的独门封蜡封着,上面只有四个字——速来救命。” 谢依兰放下茶杯,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许又开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又像是一个在回忆里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 “寄信人是谁?”她问。 “你师叔。”许又开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被提起的名字,“她是青霜门最后一个活着离开的人。她把青霜剑谱的线索和这个——”他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样式古朴,背面刻着一个“谢”字,正面是青霜门的标志——一柄穿过霜花的剑,“托付给我。” 楼明之看到那枚令牌的瞬间,瞳孔猛然一缩。他的手不自觉伸向自己怀中,触摸到恩师留给他的那枚令牌。两枚令牌,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形制,一样的氧化痕迹。他缓缓拿出恩师的令牌,放在桌上,两枚青铜令牌并排躺在一起,像是一对被分开的兄弟。 “我见过这个。”楼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师父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它。” 许又开看着那两枚令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楼明之注意到他握折扇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那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就被他收了回去,快到如果不是楼明之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原来如此。”许又开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有惋惜,有悔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感,“你师父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青霜门覆灭,不是简单的仇杀,更不是什么门派内讧。当年青霜门有一位长老,地位很高,负责保管门派的全部财务与产业。他在事发前半个月忽然失踪,失踪时带走了青霜门所有的地契和账册。你们知道这个长老是谁吗?”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半秒的名字:“买卡特的父亲。” 谢依兰的呼吸骤然加重。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手腕,那里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谢家点穴术的独门暗器。楼明之用眼神制止了她,然后转向许又开:“许先生,你应该知道,知情不报也是犯罪。” 许又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笑完之后,用折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楼队长,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怕犯罪吗?” 楼明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谁?” 许又开站起身,慢慢走到堂屋正中那柄长剑前,背对着两人站定。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像是一把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剑,只剩下剑骨还在。 “我是青霜门覆灭前,最后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弟子。” 这句话在堂屋里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谢依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青霜门的门谱我翻过,被逐出师门的人只有一个——那是三十年前盗取剑谱未遂的弟子,按门规被废了武功、挑了手筋。他不可能——” “不可能还活着?”许又开转过身,把折扇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个让谢依兰的血都凉了半截的动作——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 他的手腕上,两道陈旧的疤痕横贯而过,像是两条干涸的河床,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但痕迹永远不会消失。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锦鲤摆尾的水声。楼明之的手慢慢伸向腰间,那里别着配枪。他还没摸到枪柄,许又开就摇了摇头。 “不必紧张。我的武功确实废了,这双手连一把剑都握不稳。”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太多层情绪——有坦然,有讥讽,有苦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我能用这双手写字。我写了四十年,写了上百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在讲江湖。读者以为那是虚构的,其实每一页都是真事,只不过我把名字换了,把结局改了。我在自己写的故事里,让青霜门活了一次又一次。” 楼明之的手指从枪柄上移开,但还是保持着随时能拔枪的距离。“所以,青霜门覆灭的真相,你一直都在写,只是没有人看得懂。” “对。”许又开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像是在喝一杯烈酒,“我的命是被你师叔捡回来的。她违背门规救了我,所以门主将她罚去守藏经阁。二十年前那场血案,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她当时被关在藏经阁里——那是青霜门最偏僻的地方,凶手忘了那里还关着一个人。” 茶已经凉透了,许又开的声音也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 “她逃出来之后找到我,给了我那枚令牌,还有一句话——她说,“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找东西的。”” “什么东西?”谢依兰问。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柄长剑前,缓缓拔出剑鞘。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冷冽的青光在堂屋里一闪而过,谢依兰感觉自己的手腕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不是寒气,是一种习武之人才能感受到的锋锐之意。二十年没有出鞘的剑,出鞘时依然寒光逼人。 剑身上刻着六个字。 谢依兰读出了那六个字,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退了一步。 楼明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问:“写的什么?” 谢依兰的声音发干,干到几乎听不出是她自己的声音:“青霜未尽,龙渊不死。” 楼明之感到自己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枚青铜令牌,令牌在衣服下面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那柄剑上的铭文。他忽然想起师父遇害前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案子,而是一句当时他觉得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明之,有些东西,不是人找东西,是东西在找人。” 天井里的锦鲤忽然剧烈地甩了一下尾巴,溅起的水花打在残荷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谢依兰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她听到了脚步声,极轻极快,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正从巷子两头同时往这个方向合围。他们的步频完全一致,是经过训练的人。 楼明之也听到了。他拔出枪,挡在谢依兰身前,目光紧盯着大门。 许又开却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重新泡了一壶茶,往三只杯子里依次斟满。他的动作从容得像是在等一位老朋友。 “别紧张。是买卡特的人。”他把折扇展开,扇面上那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大巧不工,“我昨天给他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长两短。 ““你父亲的遗骨,我找到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