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婉容与众人纷纷跪下，余光瞥见一袭明黄衣袍，自殿外缓缓而来，掠过一排排俯首的秀女，逐一往前，直到止步在她跟前。
身后跟随的宫人们相继顿住脚步，大气不敢喘。
殿内万籁俱寂。
少顷，应曜的脚步往前，明黄衣袍掠过她的衣袖，带起一阵极淡的龙涎香。
吕婉容低垂眼帘，耳畔听到布帛窸窸窣窣的声音，应当是应曜落座在龙椅上。
“免礼。”
应曜冷冷出声，底下的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
他扫了一眼底下各有千秋的小娘子，目光锁在吕婉容的身上，指尖叩了叩龙椅。
赵公公站出来，宣读今日选拔的流程。
少顷，宫女们端着托盘而来，上面摆着各家小娘子名字的名帖。
吕婉容伫立在人群中央，听着她们议论纷纷的话，睫毛低垂，感受着上方帝王投来的注视。
他的注视宛若针刺，悬在头顶，叫她不得不浑身紧绷。
倏然，赵公公一句“请吕娘子上前”，打断了吕婉容的思绪。
她缓缓上前，众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有人暗自揣测，不知陛下纳她入宫，会给什么位份。
也有人嫉妒地绞弄手中的锦帕，眼底的厌恶一览无余。
在众目睽睽之下，吕婉容镇定自若，来到御前。
“臣女参见陛下。”
应曜没有立刻叫起，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息，才道：“起来。”
吕婉容起身，退至一旁。
赵公公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吕氏婉容，秉性柔嘉，持躬淑慎，着册为——”
他顿了一顿。
底下众人屏住呼吸。
“月妃……”
殿内骤然一静。
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又被嬷嬷们低喝压下。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御座。入宫便是妃位，这是何等的恩宠。多少秀女熬上数年也未必能得一个嫔位，她却一步登天。
吕婉容立在原地，指尖微微一蜷。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谢恩。
应曜的目光沉沉压下来，“吕婉容，接旨。”
她闭了闭眼，跪下，“臣女……领旨谢恩。”
赵公公将圣旨递来，吕婉容抬手去接。
指尖触到冰凉的绢帛，她忽然觉得颈侧一痒，像有蚂蚁在皮肤下钻动。她下意识抬手去碰，指腹触到一片细密的凸起。
她愣住了。
紧接着，手臂、颈项、脸颊，红疹迅速蔓延开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吕娘子！”有谁在惊呼。
吕婉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手中的圣旨滚落在地。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快！快扶住她！”赵公公尖声叫道。
殿内顿时大乱。秀女们惊呼后退，宫人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
应曜霍然起身，大步冲上前，不管众人震惊的目光，抱起吕婉容。
“传太医！”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怒。
“立刻传太医！”
“若她有半分差池，朕要你们陪葬。”
随后他抱着吕婉容离开。
赵公公面色惨白，随后镇定下来，朝着喧闹的殿内道，“今日选秀，到此为止，各位小娘子请先回。”
众人俯首，无人敢应。
……
太医院里，太医们轮番诊脉，个个眉头紧锁。
有人说是风疹，有人说是中毒，有人说是急火攻心，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确切的病因。
应曜坐在外间，听着里面太医们低低的议论，面色越来越沉。
“查不出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太医令跪在地上，冷汗涔涔，“陛下……吕娘子脉象紊乱，却无中毒之象。红疹遍身，却并非风疹。臣等……臣等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症。”
应曜沉默了很久。
他讥讽一笑，“治不好，你们也不必活了。”
太医们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叩首。
内殿里，吕婉容躺在榻上，红疹未退，人却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见云荷红肿的眼眶，看见太医们来回奔忙的身影，看见窗外天色暗沉。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药还真是厉害。
选秀，也算是彻底毁了。
云荷见到她醒来，红着一双眼飞扑过来，“姑娘，你终于醒了。”
随后她压低嗓子说，“药罐已经被打碎扔掉，不会有人知道缘由。”
吕婉容眉眼放松，瘦削纤长的手拍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云荷鼻尖酸涩，“照顾姑娘，算什么辛苦，只是姑娘这一晕，已是第二日。”
她说罢，讲起吕婉容晕倒之后的事。
“你晕倒后，陛下……陛下怒气冲冲，抱着姑娘来到太医院，又守了姑娘一整夜。”
吕婉容愣住，攥紧被褥，他守自己一夜？
云荷接着说，“选秀之事，怕是不能再办下去。我刚刚听说，今早陛下下旨，等查清姑娘身上的病因是何缘故，就放那些秀女出宫。”
吕婉容愣住，“陛下要彻查此事？还放秀女出宫，那我？”
云荷艰难地与她对视，“怕是……”
从陛下在姑娘晕倒后，种种迹象来看，姑娘若是想出宫怕是难上加难。
“……我身上的红疹子还在吧？”
她神色恍惚。
云荷点点头。
吕婉容不可置信地握着云荷的手，“陛下难道要留一个浑身红疹子的女子在宫里？”
是她疯了，还是应曜疯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门槛处传来，“你难不成以为自己身上的病，一直解不开？”
应曜快步而来。
云荷和吕婉容吓了一大跳，纷纷行礼。
“朕不是准许你不必行礼吗？”
应曜扶住她的胳膊，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令吕婉容头晕目眩，恶心感又悄然浮现。
她不适地蹙眉，想要避开他的触碰，“陛下，我眼下得了怪病，怕会传染，还请陛下与我隔离一段……”
话还未说完，应曜冷笑，“若你的怪病能传染，朕昨夜早就被你感染。”
吕婉容哽住，找不出话糊弄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扶着自己回到床榻。
随后应曜坐在她床榻边，见她雪颈露出的红疹子，眉头皱起，“你放心，太医院正在查你的病因，很快能找到法子。”
吕婉容犹犹豫豫地说，“倘若一直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一直留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