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气次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铃木上阳的肩膀，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走廊不长，两盏壁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长长的。走廊尽头，是通往楼下的楼梯口，那里隐隐约约传上来一些声响，人声，脚步声，还有杯子盘子磕碰的声音，乱乱的，可已经不是方才那种炸了锅似的慌乱了。
晴气次郎点了点头，“嗯，下去看看。”
“是！”
铃木上阳一挥手，后面那四名宪兵立刻散开，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晴气次郎护在中间。
晴气次郎迈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身后的李群和周延一眼。
李群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拍着膝盖上的灰，把裤子上那两道印子抹了抹。周延也扶着墙站起来了，脸色还是十分难看。
晴气次郎没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往楼梯口走。皮靴踩在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李群跟了上去，周延落在最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那五名宪兵，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旁边，晴气次郎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靠墙的地上，搁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拱起一个人形，两只脚从布底下露出来，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底沾着灰。
晴气次郎站定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
白布盖得不严实，上半截还露在外面。李天裘那张脸仰着，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喉咙上那个弹孔黑乎乎的，四周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顺着脖子淌到担架布上，洇开一大片。他那件绸缎长衫的前襟被血浸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晴气次郎皱了皱眉头。
他身后，李群也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着李天裘那张脸，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暗了暗，嘴唇抿紧了，什么也没说。
周延是最后跟上来的。他一走过来，目光就落在了李天裘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迈不动步子了。
铃木上阳站在担架旁边，看见三个人都停下来了，赶紧上前一步，压着声音汇报。
“机关长，李处长已经殉职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补了一句。
“敌人的枪法非常准。一枪毙命，从喉咙进去。李处长当时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就探了一下头，就被打中了。”
晴气次郎盯着李天裘那张脸，盯了两三秒。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半晌，他才沉声开口。
“李处长是为帝国牺牲的。”
他偏过头，看了铃木上阳一眼，“好生安葬。”
“是！”
铃木上阳把手一抬，行了个军礼，应得干脆。
晴气次郎收回目光，没再看李天裘，迈开步子，继续往楼梯口走去。皮靴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往楼下去了。
李群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延。
周延没有动。
他站在担架旁边，低着头，看着李天裘那张脸。那双瞪大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目光是散的，早就没了活人的神采。
周延蹲下身去，伸出手，手指头有些抖，慢慢凑到李天裘的脸跟前，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在他的眼皮上，往下抹。
左眼合上了。
他又把手指头挪到右眼上，轻轻一抹。
右眼也合上了。
李天裘那张脸，总算安生了些，不再瞪着天花板了。周延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兄弟。”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压在嗓子眼里，带着一点哑。
“我实在没想到。你居然会死在这里。”
他看着那张合上了眼睛的脸，嘴唇动了动。
“一路好走。”
说完这句话，他蹲在那儿又停了两三秒，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站稳了。
周延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额头上那点汗抹掉，转身，快步朝着楼梯口追了过去。
李群的背影已经快走到楼梯拐角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地响。
追到李群身后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往下走，谁也没说话。可周延心里头，像一锅烧开了的粥，久久无法平静。
李天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那小子刚进特务处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可脑子灵，手也稳。他带着他跑了几年外勤，教他怎么盯人，怎么布点，怎么在一堆人里头一眼认出哪个是抗日分子？后来他一步步把他提上来，从组长提到科长，又从科长提到副处长。
他是把他当接班人看的。
可如今，这人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场守卫森严的酒会上。
周延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一件一件的事。
先是火车站那场袭击，再是姜家那帮人遭遇抗日分子袭击。
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
如此严密的布防，居然还是让敌人混进来了，还把枪也带进来了，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是酒店里的人？还是外头的宾客？还是……自己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延后背忽然一阵发凉，眼神深处。露出一抹恐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