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经理，外面有一个男的找您！”
唐友才正心烦意乱，手上还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听见这话，眉头一皱，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火气。
“去去去，没看到我现在忙嘛。”
他把汤搁在托盘上，转过身来，瞪了小周一眼。
“难道阿猫阿狗想要见我，我也要去见？”
这话说得冲，小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点笑也僵住了，赶紧低下头道歉。
“对不起唐经理，我……”
她话说到一半，转身就要走。
可走了两步，她又站住了。
她想起方才吧台边上那个年轻男人，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张一百日元的钞票，又想起他最后补的那句话。她摸了摸白衬衫衣兜里那张钞票，那票面硬硬的，硌着手指头。
她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又转过身来，壮着胆子，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
“唐经理，那个人说他叫眼镜蛇，你……”
小周话还没说完。
“什么？”
唐友才猛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了，那点不耐烦不见了，那双被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盯着小周，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比方才那一声吼要重得多。
“眼镜蛇？”
小周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可还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确定。
“对，他就说自己叫眼镜蛇。”
唐友才愣在了那儿。
后厨里，灶上的火还在烧，油锅还在滋滋响，蒸笼里的白汽还在往上涌，切墩的刀还在笃笃笃地响。满屋子的人都在忙，谁也没注意到站在过道上的唐经理，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响。
眼镜蛇！
这可是自己的代号呀。
这个名字，是上海地下党书记亲自给他定的。那时候他还年轻，刚从苏北调过来，这个代号，除了书记，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可现在！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跑到吧台前，对着服务员说，他叫眼镜蛇。
唐友才站在过道上，一动不动，他脸上那点惊色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换上一副沉思的模样。
难道是组织上派来的人？
接应我的同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有才心口猛地一跳，赶紧追问，“人在哪儿？”
小周赶紧回话。
“在吧台旁边坐着呢。二十来岁，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戴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学生。”
唐友才点了点头，脸上那点神色收了收，重新换上那副寻常的模样。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士兵，又看了一眼那间半掩的杂货间，随即收回目光，冲小周摆了摆手。
“立马带我去见他。”唐有才催促道。
“哎。”小周应了一声，转过身去，从后厨侧门走了出去。
唐友才跟在她身后，胖墩墩的背影穿过那扇小门，踏上了走廊的地砖。后厨里那团蒸腾的热气被甩在身后，走廊里的空气凉了几分，壁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大厅走。小周走得快，白衬衫黑马甲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一晃一晃。
唐友才跟在后面，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眼镜蛇。
这个代号，除了书记，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组织里的同志不知道，他的上线不知道，他的下线也不知道。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跑到吧台前，对着服务员报出了这三个字。
此人是谁？
为什么知道我的代号？
难道是上面派来接应我的？
一个个问号在他脑子里翻来滚去，可他脸上半点没露，那副圆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是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
两个人穿过走廊，走进大厅。大厅里的音乐还在响，慢四的调子软绵绵地淌着，舞池里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转着圈。水晶灯的光碎碎地洒下来，落在那些端着酒杯站着说话的人身上，落在那些穿梭往来的侍者身上，落在大厅每一个角落里。
小周领着唐友才绕过舞池边上的人群，走到吧台附近，站定了。她抬手往靠墙那边一指。
“唐经理，就是他。”
唐友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吧台旁边不远处，靠墙摆着一张深色小圆桌，两张椅子。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个人。二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齐齐整整。
脸型清瘦，眉毛细长，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平平静静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三七分着，看着斯斯文文，像个刚从学堂里出来的民国学生。面前搁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威士忌喝了大半，旁边的小碟子里还剩半块奶油酥，上头那颗红樱桃已经咬掉了。
他坐在那儿，一条腿微微搭着另一条，身子松松散散的，像是在这儿歇脚看跳舞的寻常客人。
唐友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年轻。二十来岁，顶多二十二三。
陌生的面孔。自己完全不认识。在这酒店里做了这么多年经理，金陵城里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可这张脸，他一次也没见过。
此人是谁呢？
为什么知道我的代号？
唐友才在心里把这两个问题又过了一遍。可他那张圆脸上，神色稳稳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身边的小周，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你去忙吧。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小周点了点头，赶紧应了一声。
“是，我知道了。”
她弯了弯腰，转身往吧台后面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一百日元揣在衣兜里，她心里那点紧张还没散，可经理既然这么吩咐了，她也不敢多问，赶紧回到吧台后面，低头擦起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