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川、刘莉莉、林涛等人撤退了五分钟后!
馨悦楼外的大街。
枪声停了,硝烟却还没散尽。风一吹,街面上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老百姓早就逃光了,沿街的店铺全都关门闭户,有的还上了门板。门板后面传来低低的哭声和念经声,还有人在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看到满街的尸体,又赶紧把门缝堵上。
街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警察,有便衣特务,有小鬼子士兵,也有来不及逃跑的老百姓。
血从尸体下面漫出来,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流。一只野狗从巷子里探出头,嗅了嗅空气,又夹着尾巴缩了回去。
街边的梧桐树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树皮一块块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木质。几片枯叶被风吹下来,落在血水里,很快就浸透了,沉下去,又被血水托起来,在暗红色的水面上打着旋儿。
“呜呜……”
就在这时,汽车轰鸣声从街头尽头传来。紧接着,一阵嘈杂的人声响起。
“快快!枪声就在前面,馨悦楼!”
“后面的跟上!快!”
“玛德!这到底怎么回事?城内怎么会发生如此大规模的枪声?”
下一秒,七八辆黑色小汽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雪亮,照得街面一片惨白。灯光扫过那些尸体,照出各种扭曲的姿势。车上跳下来二三十个人,穿着便衣,手里拎着短枪,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嘴唇紧抿,眼神阴沉。他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衬得那张脸更加冷硬。
正是金陵特务处副处长,李天裘。
他推开车门,一脚踩在血水里。血水溅起来,沾在他的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街面上的惨状,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
“下车!都下车!”李天裘愤怒地吼了一嗓子,“快,看看有没有活的,立马送医院抢救!”
“是是!”
特务们纷纷下车,四散开来。有人蹲下翻看尸体,有人往店铺里探头,有人端着枪警戒。一个特务翻过一个警察的尸体,手在血水里摸了一把,摸出一把钥匙,他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当”一声响。
“处长!这里有个活的!”一个特务喊道。
李天裘快步走过去,看到一个警察躺在墙根下,胸口有个弹孔,血已经流了一地。那警察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手指还在微微动弹。他的嘴角冒着血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你怎么样?”李天裘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
那警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血泡,头一歪,没了气。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李天裘的脸,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了。
李天裘站起来,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铁紧。
这时,两个警察从旁边一家店铺里颤颤巍巍地跑了出来。他们刚才躲在柜台下面,浑身都是灰,脸上全是惊恐。其中一个帽子都跑掉了,露出乱糟糟的头发,额头上磕了个包,又红又肿。
“李处长!李处长!你可算是来了!”一个警察扑过来,差点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多抗日分子!他、他们火力太猛了!”
李天裘一把扶住他,急声问:“多少人?往哪跑了?”
“不知道!不知道多少人!”那警察摇头,脸上的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有、有手榴弹,还有冲锋枪!他们躲在人群里面,突然就开火!我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连敌人在哪都看不清!”
“手榴弹?冲锋枪?”李天裘愣住了,随即难以置信地呵斥道,“这、这怎么可能?这里是金陵城内!敌人怎么可能将这种大型武器带进来?”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金陵城内对枪支弹药管控非常严格,别说一把冲锋枪,就算是一把手枪,也很难带进来。城门口有宪兵队把守,进出都要搜身,连菜刀都要登记。可如今,手下竟然说敌人用了手榴弹和冲锋枪?
“真的!李处长,我亲眼所见!”另一个警察也抢着说,“好多兄弟都被手榴弹给……还有,还有狙击手!专门打脑袋!一枪一个!我们的人死了好多!”
“狙击手?”李天裘脸色铁青,“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到小野军曹被一枪爆头,钢盔都飞出去了!”
李天裘的嘴角抽了抽。他还要再问,可远处又响起了汽车轰鸣声。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沉,更凶。他转头看去,只见街角拐过来一长串军用车,车头插着膏药旗,车灯刺眼。车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小鬼子士兵,一个个杀气腾腾,目光如刀。军车的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轰隆轰隆”的闷响,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是宪兵队的人!”有特务低声惊呼。
李天裘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完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肯定非常愤怒……都小心点,别乱说话。”
他话音刚落,车队就停了下来。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佐军官跳下车。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挂着军刀,脸上横肉紧绷,眼睛像鹰一样扫过街面。他的靴子踩在血水里,溅起一串暗红色的水珠,他却看都不看一眼。
此人叫岸本诚司,宪兵队中佐。
他下了车,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狼藉的街面,愤怒地咆哮:“所有人听令!立刻封锁现场,抓捕抗日分子!死啦死啦的!”
“哈依!”
上百名小鬼子士兵齐刷刷跳车,如蝗虫一样散开。有人拉警戒线,有人封锁街口,有人端着枪挨个店铺搜查。皮鞋踩在血水里,“啪嗒啪嗒”响成一片。一个士兵用枪托砸开一家店铺的门,里面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孩子的哭声。
李天裘见状,赶紧堆起笑脸迎了上去。
“见过岸本长官。”他弯了弯腰,脸上挤出笑容。
岸本诚司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刀:“李桑,敌人呢?抗日分子跑哪里去了?”
李天裘腰弯得更低:“禀告岸本长官,我也是刚到现场,就已经成这样了。想必抗日分子刚逃离此地,我正准备派人四处抓捕。”
“哼!”岸本诚司哼了一声,眼角肌肉跳了跳,“没用的废物。”
李天裘脸上笑容一僵,却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