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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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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小宴逢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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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壶烈酒的余韵缠了一夜。 天光破开窗纸时,刺儿倚在榻上醒转,眼尾还坠着挥之不去的慵倦。 阿桃端着脸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 “小娘子可算醒了。青棠姐姐一早便差人来说,世子进了宫,不用去请安,只管歇息便是。” 刺儿揉着发胀的额角坐起身,洗了把脸。 “时辰不早了?” “卯时过大半啦,知微居都收拾妥当了,咱们今儿就能搬进去住。” 刺儿嗯了一声,坐到铜镜前。 阿桃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一下下梳着乌黑的长发。 铜镜里的人长得极美,眉眼清艳,像是从小在富贵窝子里长起来,被人伺候惯了的主儿,半点没有平地登天的局促或轻狂。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阿桃心里犯了犯嘀咕。 终究把念头压下,手上不停,嘴里笑叨,“小娘子如今可不一样了。月例翻了三倍,院里也添了人手。我听不少人暗地里议论,都说世子是真心抬举您。往后我看哪个不长眼的,再来招惹。” 刺儿嘴角浅浅一弯。 笑意浮在面上,落不到心底。 谢沉这人,做事向来周全。该给的体面一样不会少,该划的界限也明明白白。恩宠做足,真心却吝啬得很。 “东西不多,收拾收拾就过去吧。” - 说是搬新居,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两人入府时日尚浅,两包衣裳、一箱零碎、再加上一柄从不离身的短匕,便齐全了。 知微居在世子院东侧的湖边,离主院远远的,假山竹林隔出一片清静,又靠着后院角门,出门有条巷子,进出倒也便利。 门楣上的扁额清瘦冷硬,楹联写着“观心见微,守静知宁”。 一笔一画,都是谢沉的性子。 “这院子偏静自在,再合心意不过了。”阿桃跟在她后头,左看看、右看看,表情很是雀跃,“里里外外都是青棠姐姐亲手布置的,说小娘子且安心住下,缺了什么,找她开口,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厨房去做。” 刺儿没接话,迈入内室。 屋里收拾得利落,一张架子床挂着青布帐子,榻上的褥子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旁边搁着一只小小的妆匣,打开来,里头竟有一些首饰。 阿桃看得眼睛发亮:“小娘子,世子爷对您可真好。” 刺儿抬手摸了摸帐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屋子再光鲜,睡不好,也是枉然。” 一语成谶。 这天夜里她睡得并不踏实。 床软衾香,身处安逸,翻来覆去睡不着。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迷迷糊糊听见院门响动,阿桃便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小娘子,青棠姐姐送新衣裳过来啦。” 刺儿这才想起今日的差事。 青棠领着两名小婢进来,手里捧着托盘,行事一如既往。 “世子爷有心,为小娘子添置了新衣。今日东园设宴,来往皆是贵客,婢子斗胆提一句,小娘子务必要端庄得体些,莫辜负咱爷的心意。” 青棠放下东西便领着人走了。 柜子上齐齐整整叠着几身新衣裳,色调以月白、素白为主。再看那料子,柔软顺滑,上好的软烟罗,一匹值二十两,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着,就是颜色太孝了些,穿上能直接去灵堂跪着。 谢沉要把她打扮成什么? 一朵被风雨摧折、仍不肯低头的小白菊? “阿桃。”她坐下来对着铜镜端详片刻,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头发梳简单些,不用贵重首饰。就那支木簪便好。” 阿桃愣了一下:“小娘子,青棠姐姐送来的那支白玉银簪可好看了,莹润得很,您不戴?” “不戴。” “那……新送来的衣裳呢?月白的那件摸着跟云朵似的,多体面呀——” 刺儿打断她,“昨日那件就行。” 阿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不太明白,但她知道小娘子做事总有道理。 - 东园水榭,临水设席。 刺儿端着茶盘入内,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有打扮出刻意邀宠的模样令人想入非非,而是体面大方,不招摇,分寸拿捏刚好。 客人不多,却都是京中勋贵。 一位是兵部尚书之子方昀,世子未婚妻方芜的兄长,约莫二十出头,眉目爽朗,举止间带着将门子弟的利落。 一位是翰林院编修赵谦,三十来岁,气质儒雅,生了一双笑眼,看谁都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当视线落到第三人身上时,刺儿心底不由一沉。 是苏衡。 眉眼新添了几分官场历练的沉稳,但眼睛里的澄澈未变……还是那一蓑烟雨里浸润出来的清隽温润,与京中权贵公子的精明世故,全然不同。 算起来,两人已有五年未见。 乍见故人,恍如隔世。 苏衡的父亲苏勉与她的父亲柳少淮是同窗至交。后来一个科举入仕,一个为爱入赘苏家。虽道路不同,却情谊未减。 年少时,她随父亲回菱川祭祖,恰逢苏衡在外祖家读书,两家住得近,时常走动。后来苏衡入京备考,更是长住在卫家京中的宅子里,与她同窗共读。他是温厚有礼的哥哥,会给她带街市的糖画,会在她被先生责罚时偷偷替抄。 后来卫家没了,苏伯伯也曾四下奔走,想要查明真相。 可案子被上头压死,查不出,也碰不得。再后来,苏伯伯被贬并州,举家离开京城,一走数年。 这些事是从谢云烬那里打听来的。 但他没说,多年后苏衡回京入职都察院,做了佥都御史。 “奉茶。”谢沉语声平静,拉回刺儿的思绪。 “是。”她垂眸行礼,依次奉上茶盏。 轮到苏衡时,他伸手来接,两人指尖一瞬相触。苏衡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笑意温和:“多谢。” 刺儿还礼,“大人慢用。” 赵谦瞥了一眼,笑着打趣:“苏兄这是见了佳人,挪不开眼了?” 满座哄笑,他们只当刺儿是个奉茶丫头。 苏衡也不恼,摇摇头:“赵兄惯会拿我取笑。” 刺儿将一碟杏仁酥放在谢沉手边,低声道:“世子,茶齐了。” 谢沉嗯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沈氏是菱川人。” 苏衡微微侧目,随即笑道:“如此说来,与在下也算是半个同乡。” 刺儿心底哼笑。 看来今日,名为待客,实为照妖。 她就是那个妖。 苏衡是谢沉的至交好友。 当年,卫吟昭有机会追着谢沉满京城地献宝,正因她是苏衡的世妹,近水楼台…… 如今谢沉把故人请到面前,是何居心? 刺儿腼腆地笑了笑,带着几分乡野来的憨直:“婢子打小住在城南柳叶巷,就是个骟匠家的丫头,市井粗人,不敢攀大人的同乡之谊。” “柳叶巷?”苏衡眼中一亮,“在下年少时在菱川外祖家寄居数年,常去柳叶巷舅父的染坊帮忙。小娘子可还记得,巷口有棵老槐树?” “树是有一棵的。”刺儿想了想,露出几分回忆的神情,“就是三年前遭雷劈,枯了一半,现下估摸只剩些残枝了。” 苏衡一脸惋惜,轻叹:“可惜了,那树生得极好,枝叶遮天蔽日,孩童们爱在树下玩耍,还有一位卖糖画的老翁在此支摊,他的糖画极好,尤其蝴蝶,栩栩如生……” 刺儿眼底微动。 糖画蝴蝶,是卫吟昭儿时最爱。 但她沈刺儿…… 不该记得老槐树下的热闹,更不该记得那个卖糖画的老翁。她只能记得贫穷、饥饿和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苦楚。 刺儿说得黯然,“我爹病重后,家里日子紧巴,我便少有闲暇出门玩耍,竟是错过了苏大人说的这些热闹,只记得巷口有一个修鞋的瞎子师傅,补一双鞋要五个铜板,贼贵……” 苏衡看她一眼,点点头,没再追问。 水榭里安静了片刻。 谢沉面不改色地品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方昀打个哈哈,转了话头,说起京中新开的那家淮扬菜馆子和唱曲的姑娘,赵谦笑着附和,气氛这才活络起来。 几个人品茶闲谈。 刺儿提起茶壶又添了一回水,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惊叫夹杂着哭喊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横冲直撞进了东苑。 “外头怎会如此吵闹?” 方昀放下茶盏,皱眉询问。 赵谦和苏衡也不约而同地望出去。 谢沉没有动。 刺儿看见,他端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盏壁叩了两下…… 护卫厉声喝止,却没有拦下来人。 一道嘶哑凄厉的女声穿透花木,清清楚楚飘进水榭。 “佛前灯……照影来……画皮冤鬼索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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