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平看见许清走过来,身子猛地一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眼睛里全是恐惧。
“许......许师兄......”他的声音发颤,身子也跟着抖。
许清站在牢门外,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齐捕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补全了:“虎头帮找秦良之前,也找了孙平。同一件事,骗你妹妹出来,交到城外土地庙,事成之后给一百两银子,还答应帮他突破暗劲。”
他看了一眼孙平,语气冷了几分:“孙平答应了,他今天早上带人鬼鬼祟祟地去了私塾,还没靠近门口,就被我们的人按住了。”
“苏大人一直暗中派人保护你的家人,这事我早给你说过,你二叔二婶的面馆门口,你小姑的包子铺,你妹妹的私塾旁边,都有人盯着。”
齐捕头最后看了一眼孙平,摇了摇头:“怎么处置他,你看着办。”
许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牢门的铁栏,落在孙平身上。孙平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秦良和孙平,曾经和他住在一起,身上都有他自己从前的影子。他想拉他们一把,把他们当朋友。
同一件事,两个朋友。
一个被打得半死,断了一条胳膊三根肋骨,躺在自家院子的血泊里,也不肯点头。
另一个,穿戴整齐,收了钱,带着人,去了私塾。
许清闭上眼睛,又睁开。
“把门打开。”他的声音没有一点波动。
齐捕头没多问,一使眼色,狱卒赶忙掏出钥匙开了锁。
许清拉开铁门,走了进去。
孙平看见他进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磕得咚咚响。
“许师兄!许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怕说慢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我被猪油蒙了心!他们给我银子,说帮我突破暗劲,我一时糊涂,我真的是一时糊涂......”
许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抖如筛糠。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许清的眼睛,只是不停地磕头,不停地求饶。
“许师兄,你看在咱们是同乡的份上,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饶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许清还是没有说话。
孙平磕了几十个头,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和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他渐渐感觉到了什么。许清没有说话,没有动手,也没有离开。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可怕,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迟迟不落,让人从骨子里往外发寒。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了许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失望。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冰冷的、像看死人一样的目光。
孙平的心彻底凉了。
他忽然不哭了。
脸上的泪痕还在,可那副求饶的表情像面具一样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张脸。一张扭曲的、不甘的、被什么东西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脸。
“你......”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哀求,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恨意的嘶哑,“你凭什么?”
许清看着他的眼睛。
“你凭什么?”孙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要把积攒了几个月的东西一口气全倒出来,“凭什么你能被师父看中?凭什么你顿顿有肉、有药汤、有壮元丹?凭什么你金鳞会拿了头名,在衙门挂了职,一个月五两银子的月俸?凭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啦响,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我的根骨比你好!我练功吃得苦不比你少!可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秦良也突破了明劲,就我还是个废物?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往上走,就我一个人在原地打转?”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和口水混着流出来。
“你二叔二婶搬进了城,开面馆,秀儿上私塾,你小姑有了身孕,你们一家人和和美美,我呢?我爹娘还穿着破棉袄,蹲在灶房里啃干饼子!”
“我去鱼龙帮收钱,乡亲们看我的眼神,你知道吗?那种"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的眼神,我看得懂,可我回不去了!”
“我不甘心!我不服!林公子肯给我机会!给我丹药!给我银子!我替他卖命有什么错!”
他忽然又软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回不是求饶的泪,而是绝望的、认命的、带着最后一点不甘的泪。
“公平吗?不公平!凭什么老天爷把什么都给了你,连口汤都不给我留?”
他抬起头,看着许清,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他使出全身力气喊了出来:“我不服!”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许清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坐在马车上说“我练武就是想护住家里人”的少年,看着他一步一步从泥里爬起来,又一步一步陷进更深的泥里。
他第一次喊自己“许师兄”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干净的、透亮的。
那道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是他第一次在鱼龙帮拿到五钱银子的时候?是他穿着新棉袄回黑水湾,看着那些渔民羡慕的眼神的时候?还是他站在码头上,对那些喊他“阿平”的老邻居说出“这个月的钱该交了”的时候?
也许更早的时候就灭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许清蹲下来,平视着孙平。
“孙平,你说你不服。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不大,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秦师兄今天早上被人打断了胳膊,打断了三根肋骨,打得昏过去,他没有松口。虎头帮的人找他的时候,他和你有一样的机会。他选了不。”
孙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说的那些不公平,我没有办法回答你。老天爷给每个人的东西不一样,这不是我能选的。可有一件事,我能选——”
许清顿了顿,最后看了孙平一眼:“我能选怎么做人。”
“你选了你的路,我选了我的。今天的事,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不是谁逼你的。”
孙平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或许是不服,或许是还想狡辩......
可许清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一拳轰出。
五行拳,崩拳,十重劲力。这一拳没有留任何余地,结结实实地砸在孙平的胸口上。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开,像干树枝被人一脚猛地踩断。
孙平的身体猛地向后飞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新换的衣襟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多。
他的身体贴着墙慢慢滑下去。他坐在墙角,头歪着,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散了。那里面最后残留的东西,有恨、有不甘,可最终变成了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的虚无。
许清收回拳头,站在孙平的尸体前,低头看了很久。
孙平说“我不想再让人欺负到头上”,可他却变成了那个欺负人的人。他站在了码头上,对那些和他爹一样穷苦的渔民伸出了手。他站在了私塾门口,对着一个七岁的孩子伸出了手。
他从一个朴实的渔家少年,一步步变成了他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样?嫉妒?野心?利益?许清说不准。
但他心里清楚,他和孙平,终究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