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园是被一阵软乎乎的力道推醒的。
“哥哥——哥哥——起床了——”
扶苏趴在他榻边,整个人几乎挂在床沿上。
棒球帽歪在后脑勺,小恐龙夹在胳膊底下,那双蓝色拖鞋穿在脚上。
他的小手一下一下拍着苏园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频率惊人,什么电竞奇才。
苏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小脸凑在面前,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缺了哪颗牙。
“你几点了就醒了?”
苏园声音还带着睡意,伸手摸了一把扶苏的脑门,凉的,看来醒了有一会儿了,刚睡醒的人身上会特别热,和小太阳似的。
“卯时了!”
扶苏把“卯”字说得特别用力,腮帮子鼓鼓的,“扶苏几乎每天都是卯时起的!哥哥好懒!”
苏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
烛火已经灭了,早晨的太阳已经照了进来,偏殿里很安静,案上的扶苏写的竹简还摆在那里,衣架上搭着一套干净的深衣,还有一套在他身上。
他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嬴政给他安排的寝殿,不是扶苏那间。
“哥哥,这个宫殿好不好?”
扶苏趴在榻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是扶苏选的!”
“你选的?”
苏园更懵了。
“嗯!”
扶苏用力点头,棒球帽从后脑勺滑下来,遮住了眼睛,他往上推了推,继续说。
“扶苏跟大人说,哥哥来了没有地方住,老是睡扶苏的榻,扶苏想给哥哥选一个宫殿,大人想了想,说好,扶苏就选了这个!”
他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这个离扶苏的寝殿很近,走几步就到了,而且和扶苏的寝殿差不多大,扶苏不喜欢太大,太大找不到哥哥在哪里。”
苏园看着他,有些感动,还在殿内留了那么一幅字。
扶苏的手还比划着,帽檐又滑下来了,他往上推了推,又滑下来了,干脆不推了,歪着头从帽檐底下看苏园。
“哥哥,你喜欢吗?”
苏园伸手把他从榻边捞起来,抱在怀里。
扶苏的小恐龙被挤在两个人中间,硌了一下,他“哎呀”了一声,把小恐龙抽出来塞在苏园下巴底下,咯咯笑。
“喜欢,哥哥超级喜欢。”
苏园的声音有点闷,埋在小恐龙的肚子里,他有点想哭,感动的。
扶苏没听出来,得意地晃着脑袋。
“扶苏就知道哥哥喜欢!扶苏还写了字!哥哥看到了吗?就是那个——哥哥住这里——扶苏写的!”
苏园松开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笑起来有点漏风。
苏园忽然想起昨晚嬴政说的话——“他还有你这个哥哥呢。”
原来不是嬴政安排的,是扶苏自己选的。
他一个三岁的孩子,跟大人说“哥哥没地方住,我想给他选个宫殿”。
嬴政想了想,说好,他就开开心心地来选了,选了一个离自己近的、差不多大的,还歪歪扭扭地写了字。
不行,不能再想了,等下要哭出来了,当着孩子的面,多丢人啊,摇了摇脑袋,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哥哥,昨晚的饭菜大人觉得好吃吗?”
扶苏忽然问。
“好吃,你大人他吃了两三碗饭。”
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回锅肉他吃了半盘子,鱼也吃了大半条,你呢,你吃饱了吗?”
苏园问了句他昨晚吃的怎么样,昨天扶苏带了些菜和饭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吃饭了,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扶苏也吃饱了。”扶苏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扶苏吃了好多好多。”
苏园露出姨母笑。
“那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扶苏用力点头,疯狂夸赞着苏园做的饭菜,“哥哥做的饭最好吃了!扶苏喜欢吃,大人也喜欢吃!扶苏以后要给大人带好多好多!”
苏园看着他那张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小脸,忽然觉得这趟穿越值了。
不单单是为了改变历史,也是为了让这个三岁的孩子多笑几次。
“那扶苏以后想吃什么,哥哥都给你做。”
“真的?”
“真的。”
扶苏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在苏园怀里晃来晃去。
“那大人有没有开心一点?大人昨天脸色好差,扶苏害怕。”
苏园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爹完全好了,昨天晚上他跟哥哥说了好多话,吃了好多饭,还喝了酒,你爹就是被扶苏带来的饭菜哄好的。”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苏园怀里翻下去,苏园赶紧捞住他。
扶苏从他怀里下来,站到地上,啪嗒啪嗒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哥哥,你说大人这个时候起来了没有?”
苏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刚亮没多久。
“应该起了吧,卯时了,官员们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那扶苏能去看朝会吗?”
扶苏歪着头问,兰和他说了苏园今天要去朝会的事。
苏园想了想,先秦和周的礼制都不允许,童子不预朝会,尤其他快要成为太子了,于是他摇了摇头。
“你还小,不能去,乖乖在你寝殿等着。”
扶苏瘪了瘪嘴,但没说什么,拉着苏园的袖子。
“那哥哥看了回来讲给扶苏听!”
“行。”
苏园满口答应。
扶苏这才满意,拉着苏园的手让他起床。
“哥哥快去洗漱!等下大人该等着了!”
苏园被他拽着起床,用侍女端来的水胡乱抹了一把脸。
扶苏踮着脚尖把毛巾递给他,又踮着脚尖把棒球帽从头上摘下来扣在苏园头上,说“哥哥戴着,扶苏的帽子给哥哥好运”。
苏园看着他,哭笑不得,把帽子摘下重新扣回扶苏脑袋上。
“你戴着,哥哥运气够好了。”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没错——哥哥遇到扶苏,运气已经很好了,诶嘿!
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拉着苏园走了出去。
苏园跟在他后面出了偏殿,廊下,一个内侍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苏园出来,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大王吩咐过了,请先生随奴来。”
苏园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扶苏一眼,扶苏站在偏殿门口,棒球帽还是歪着的,酷酷的,一只手抱着小恐龙,另一只手冲他挥了挥。
“哥哥快去!扶苏等你回来讲故事!”
苏园笑了,跟着内侍往路寝方向走去。
路寝里,嬴政已经准备好了。
他穿着玄色朝服,腰间束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戴着通天冠,高冠,前有山形,无板、无珠,黑色为主。
整个人站在铜镜前,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嬴政都没戴过那种前后垂珠子的冕旒,但好多电视剧动漫都是前后遮挡的那种冠,就连历史书上的嬴政画像都是带冕旒的…让我有点觉得这世界像个草台班子。
嬴政厌周礼繁文缛节,要“革除旧制,自成一代”。
冕旒“遮眼、充耳”,象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和他独断乾纲、事事亲察的性格相反。
秦重法家、实用、尚黑,冕旒华丽繁琐,不合秦风。
这三点没有记载,是史学界比较主流的对他废除理由的一种推断。
大一统后嬴政便废除了周朝的六冕之制,一直到东汉汉明帝才恢复,哪怕是秦王时期,不管平时,朝会,我没查到一个记载说嬴政戴那个前后珠子摆动的头饰,无一例外都是戴通天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