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走廊上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金明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居高临下，看着宋玉，他的双手依然背在身后。
但宋玉分明看见。
金明的身体，在“财务装备科”五个字出口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宋玉心中大定......
“金检。”宋玉抬头，看着他，“你们检察院的财务账，我应该也有权看看吧？”
金明嘴角的笑意终于缓缓收拢。
像被人硬生生扯掉了他脸上的面具，终于露出了底下森寒的戾气。
“宋书记，检察院财务这块，一直都有审计的……”
“我知道。”宋玉打断他，“正因为有审计，我才更要看一看，查一查。不然怎么知道审计是不是走个过场而已。”
宋玉不再看他。
他不喜欢这样一直仰着脸跟人说话。
他转头对任郑东吩咐说：“任主任，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财务装备科的账目。”
任郑东正色敛容，沉声说：“好的宋书记！”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金明坐在位子上，右手始终放在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那频率越来越快，像在预示着他心里的不安。
他早就想到了宋玉会针对他。
可是。
他没有想到的是，市纪委为什么会对宋玉言听计从。
他没有办法，也没有权力，拒绝一位手握高新区公、检、法、司协调大权的政法委书记的财务调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金明霍然转头看向门口。
然后看到任郑东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票据，脸上的表情有些激动。
“宋书记，您请过目。”
宋玉没说话，指了指面前的桌子。
任郑东把票据一张张摊在宋玉面前。
“这是检察院上个月的一批设备采购发票，名目是信息化建设项目，总金额一百四十七万。我们初步比对了一下，其中有三笔，品名、数量、单价，和供货方的账面对不上。而且......”
他指了指最下面一张发票的背面。
“这批设备的验收单，签的是金检的名字。”
宋玉拿起那张发票，看着上面“信息化建设”四个字，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金明。
“金检，这一百四十七万，你解释一下？”
金明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他死死地盯着宋玉手里的那张纸。
“宋书记，你要知道！这批设备采购项目，是走过会审的！”
“会审是你们自己审自己！”
宋玉见他这副态度，依旧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猛地一把将发票拍在桌子上。
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他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厉声说：“金明，我现在有充分理由怀疑你在信息化建设项目里虚列支出、套取专项资金。今天市纪委的同志就在场，你只有两条路，要么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把问题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要么就让市纪委把你带走，换个地方慢慢说。”
金明闻言“腾”地弹起身，带得身后的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重砸在瓷砖地上。
刺耳的巨响在会议室里撞出回音。
“宋玉！你没这个权力……”
“我没有权力？”
宋玉缓缓站起身。
他并没有比金明高太多。
可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像被抽空了。
“金明，我是高新区党工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牵头本次专项核查，统筹协调辖内公检法司，监督同级政法单位。你说，我有没有权力？”
“你......”
金明瞬间失声。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我看谁敢把人带走。”
低沉的一句话从门口撞进来，音量不高，却瞬间掐断了会议室内的暗流。
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中年男人立在门前，身后跟着两名神色肃然的年轻干部。
华劲松！
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华劲松！
他没穿正装外套，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两道浓眉死死拧成了结，目光扫过翻倒在地的椅子、面无人色的金明，最后才落在宋玉身上。
他自始至终没给金明半个眼神，视线牢牢锁着宋玉，语气冰冷：“宋玉，项目核查该怎么查，我不插手。但你要动高新区检察院的主要领导干部，是不是该先跟市委政法委打个招呼？”
金明僵在原地的身子猛地一松，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宋玉不躲不避，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走到华劲松身前，微微躬身。
“华书记好！”
无论何时，宋玉始终记着林岚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干部，首先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华劲松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宋玉。
觉得宋玉能有今日，全是靠着林岚在背后的托举。
如果没有林岚，这样的人物，也配站在自己面前说话？
在他眼里，宋玉无非就是一个谄媚幸进的小人罢了。
可是，瞧不上归瞧不上。
如今他在常委内的政治盟友，前纪委书记姚长林已经倒台了。
他现在孤掌难鸣，势单力孤。
而反观眼前这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他即使再不情愿，如果想要保下金明，也要宋玉松口才行。
此时，只听宋玉淡淡开口。
“华书记，不瞒您说，这次我来高新区检察院，本来只是正常的检查工作而已。可没想到纪委的同志刚刚查实，金明涉嫌虚列支出、套取财政资金，验收单上还有他的亲笔签字。这是白纸黑字。”
华劲松的眼眶一跳，下意识往桌上的发票扫了一眼。
随即一股暴怒瞬间涌上华劲松的头顶。
华劲松不认识那几张发票，但他认识金明的字。
金明也看见了华劲松的表情变化，身子一晃，几乎要栽在桌沿上。
“华书记……我……我是被冤枉的……”
华劲松没有吭声。
他站在原地，嘴唇紧紧抿着，太阳穴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