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十四岁那年春天,村子里开始不太平了。
先是村东头的李老六家的羊丢了。李老六早上起来去羊圈喂草,发现羊圈的门开着,里面的三只羊全没了。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的痕迹,羊圈的门闩被整齐地咬断了,断口整齐得像刀切的。
“不是狼。”李老六蹲在羊圈门口,看着地上那截断了的门闩,“狼咬的不会这么齐。这是……什么东西用牙齿咬的,一下就成了两段。”
村里人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人说是山里的野弄的的,有人说是大虫干的,有人说是狐狸精作祟。李老六不做声,把断了的门闩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看。”他把门闩举起来,让大家看。断口处,有两道深深的牙印,间距很宽,比狼的牙印宽得多。“不是狼,也不是野猪。野猪的牙印是圆的。这个,是扁的。”
没人认出那是什么动物的牙印。但大家都觉得不舒服。
过了几天,村西头的赵寡妇家也出了事。她家后院养着十几只鸡,一夜之间全死了。不是被吃掉的,是被咬死的。鸡身上没有伤口,但脖子全断了,软塌塌地垂着,像没骨头的布娃娃。赵寡妇哭了一整天,说她养了三年的鸡,过几天就要下蛋了,就这么没了。
村里人又开始议论。有人说赵寡妇家的鸡是被黄鼠狼咬死的,但黄鼠狼咬死的鸡会被拖走,不会全留在原地。有人说是有妖气,说山里有东西出来了,在试探。
沈渡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大人们说话,没有插嘴。她的手插在袖子里,握着一根从医书上抄下来的方子——治跌打损伤的,她刚学会不久。她看着那些死鸡,鸡的脖子全断了,整齐得很,像被人用手掐断的。她觉得那不是野兽干的。野兽咬东西不会咬得这么整齐,野猪和狼咬东西都是乱撕乱扯,不会每一只都咬在同一个位置。
“渡儿,回家去。”娘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别看了。”
“娘,那些鸡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回家再说。”
娘拉着她走了。回到家,娘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爹坐在屋里,一声不吭地磨一把镰刀,磨几下,用手指试一下刃口,又磨几下。
“渡儿,你这几天别出村。”爹说。
“为什么?”
“山上有些东西不太平。你待在家里安全。”
“什么东西?”
“别问了。听话就行。”
沈渡没有追问。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桃花开得正好,粉红粉红的,挂满枝头。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她看着那些花瓣,想起十年前做过的梦——梦里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铺在河边,铺在桥上,铺在她脚下。她觉得那不只是梦。梦里的东西,有时候是真的。她不知道那些死鸡是不是也是真的,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又过了几天,消息传得更远了。不止是他们村,附近几个村子都出了事——有人家的猪被掏空了内脏,有人的牛被咬断了腿,有几户人家的院墙被撞出了大洞。镇上派了人来查看,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落霞门的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他在几个村子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是查妖兽的。”大壮从镇上回来后对沈渡说,“我师父说,最近山里不太平,有几头低阶妖兽从深山里跑出来了。不是一两只,是一群。有人在靠近山里的地方看到了它们留下的痕迹。”
“妖兽?”沈渡问,“什么样的妖兽?”
“不知道。师父没说。但我师父的脸色很不好看。”
大壮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比沈渡高出一个头,晒得黑黑的,手上有了茧。他跟着落霞门的长老学了几年,已经能放出比巴掌大的土盾了。但他还是怕。他师父说,这次跑出来的妖兽,最低也是二阶的,他这点修为,根本挡不住。
“大壮,你怕不怕?”沈渡问。
“怕。但怕也没用。师父说,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
“加固院墙,准备兵器,屯好粮食和水。还有——”他压低声音,“准备好跑。”
沈渡回到家,把大壮说的话告诉了爹。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镰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院墙。院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风一吹就掉渣。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石灰和糯米浆。”爹说,“把院墙加固一下。”
“有用吗?”
“有用。妖兽再厉害,撞墙也要费点力气。费了力气,就给了我们跑的时间。”
沈渡看着爹的背影,他的背比以前弯了一些,头发白了一些。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能扛着一袋粮食走十里路不喘气的汉子了。她忽然觉得,爹老了。娘也老了。他们的手粗糙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走路慢了。他们老了,她长大了。
那天晚上,沈渡又做梦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临渊了。十岁之后,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一年几乎没再出现过。她有时候会想,也许他真的不再来了。也许他说的“等你需要我的时候”,就是不再来的时候。但她还是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着。等着那个穿白衣服的身影出现。
那天晚上,他出现了。
他站在一座山上。山很高,山顶有一棵松树,松树下有一块石头。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红色的,像血。
“临渊。”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来了。”
“嗯。你很久没来了。”
“我知道。”
“你是不是不再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因为你在做准备。我不能打扰你。”
“做什么准备?”
“为将要来的事。”
沈渡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染红了一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
“临渊,山里有妖兽,你知道吗?”
“知道。”
“它们会来村里吗?”
“会。”
“什么时候?”
“快了。”
沈渡的心揪了一下。
“你能帮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出现在你醒着的时候。我是梦。梦不能帮你打架。”
“那你告诉我怎么打。”
“你不需要打。你只要跑。”
“跑到哪里去?”
“跑到安全的地方。”
“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会知道的。”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比十年前大了很多,手指长了,指节粗了。她用手抓住衣角,攥紧。
“临渊,如果我死了,还能见到你吗?”
“能。”
“在哪里见?”
“在梦里。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会来找你。”
“那我要是忘了呢?”
“你不会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倔的人。”
沈渡笑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娘说过,爹说过,外婆说过。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不一样。像是真的。
“临渊,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等你安全了。”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那我等你。”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下石阶。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沈渡。”
“嗯。”
“记住我的话。跑。不要回头。”
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跳得很有力,扑通扑通的。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看了看院子。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还没有叫,狗还没有醒,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她觉得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