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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墟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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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火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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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阿诚一家就醒了。 他们睡得很好——也许是几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次。有帐篷遮挡夜风,有毯子抵御寒冷,肚子里有食物,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来烧棚子。对于在废土上流浪了太久的人来说,这一个安稳的夜晚,比什么都珍贵。 阿诚将帐篷折叠好,还给陆寻。他接过帐篷时,手指在粗糙的帆布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感受那种扎实的触感。然后他背起包裹,走到女人身边,从她怀里接过了那个较小的孩子。 女人没有争,只是默默地将孩子递给他,然后弯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她昨夜用林小满给的一点清水洗了把脸,虽然衣服依然破旧,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三个孩子排成了一排。最大的男孩大约十一二岁,沉默寡言,眼神中已经有了超出年龄的沉稳。他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林小满分给他们的一些干粮。中间的是那个光脚的小男孩——他的脚上缠着干净的绷带,穿着一双林小满从船上找来的旧布鞋,虽然大了些,但至少不用再赤脚踩在火山灰上了。最小的那个女孩被女人抱在怀里,她趴在母亲肩头,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老人拄着木棍站在队伍末尾。他依然佝偻着背,但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他看着陆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无声的感激,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阿诚走到陆寻面前,站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个礼。那动作标准而有力,带着一种古老的庄重感——在废土上,已经很少有人会用这种方式行礼了。 “恩人,保重。” 陆寻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一路平安。” 阿诚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带着一家人,向西北方向走去。女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没有丝毫犹豫。三个孩子跟在她身后,像一排小鸭子。老人走在最后,木棍在火山灰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凹坑。 走了大约十几步,那个最小的男孩——脚上缠着绷带的那个——忽然回过头来。 他举起小手,朝着陆寻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小跑着追上了家人的步伐。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平原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晨光与地平线的交汇处。 陆寻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他们会到的。” 陆寻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船舱:“我们也该出发了。” 他们收拾好行装。陆寻将重要的物品装进一个背包——祖父的笔记本、玄渡给的药丸、老墨准备的急救箱、一些干粮和水。林小满也将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将那面绣着祖父标记的深蓝色小旗仔细叠好,放进行囊的最底层。 船夫留在船上等候。按照约定,他们会在一个月后返回这里,如果届时陆寻和林小满没有出现,船夫会再等七天,然后独自返回西大陆,向赵铁山报告情况。 陆寻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然后背起背包,踏上了南大陆的土地。林小满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 他们沿着阿诚指引的方向,徒步向北进发。 南大陆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地面的火山灰层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小截,像是走在雪地中一样费力。靴子陷进灰里,再拔出来,再陷进去,反复循环,没过多久小腿就开始发酸。 空气中的硫磺味比海边更浓了一些,带着一种刺鼻的、微酸的气息,吸入肺中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咳嗽。陆寻扯了一块布巾捂住口鼻,林小满也照做了。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靴子踩在火山灰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喘息声。 周围的景色极其单调。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褐色平原,在天空下延展到视线尽头。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一种被火山灰染成的灰白色,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尘埃悬浮在大气中,遮蔽了阳光的色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陆寻停下来休息了一次。他坐在一块裸露的黑色岩石上,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林小满也在他旁边坐下,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精神还好。 “这里比西大陆荒凉多了。”林小满说,目光扫过四周无尽的灰褐色平原,“至少西大陆还有沙漠和绿洲,这里什么都没有。” “有。”陆寻说。 林小满看着他。 “地底下。”陆寻说,“有很多东西。” 林小满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闭上眼睛,用精神力感知了一下地底的能量裂隙。那些裂隙依然在涌动,像是一张巨大的网,遍布整个南大陆的地下。她能感觉到它们的脉搏,那种混乱而无序的律动,像是大地在**。 她睁开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休息了一刻钟后,两人继续上路。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轮廓。 陆寻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向那道轮廓。随着他们不断靠近,那道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市,背靠着一座巨大的黑色火山锥。城墙是用黑色火山岩砌成的,高大而厚重,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肃穆而压迫的气势。 那就是火山城。 但他们的脚步在距离城门还有一里地的时候停了下来。 因为城墙外的景象,让他们无法继续前行。 城墙外,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简易的棚屋和帐篷。那些棚屋大多是用捡来的木板、塑料布、铁皮和各种废弃物拼凑而成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片长在城墙脚下的灰色蘑菇。数以百计的临时住所杂乱无章地蔓延开来,占据了城墙外的大片空地。 棚屋之间,到处是人的身影。 蜷缩在墙角下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孩子。有的人坐在棚屋门口,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有的人躺在地上,用破衣服盖住脸,躲避着并不强烈的阳光;有的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争论什么,声音沙哑而疲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汗臭味、腐烂味、排泄物的味道和硫磺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沉重而黏腻的气息,像是无形的雾霾,笼罩在整个难民营的上空。 陆寻站在难民营的边缘,望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在西大陆,他也见过难民。在铁狼帮肆虐的时候,在联盟建立之前,很多人流离失所,四处逃亡。但那时西大陆的难民至少还能逃——逃到山里,逃到别的聚居点,逃到更远的地方。而这里的难民,逃到了城墙下,却被挡在了门外。他们无处可去了。 林小满没有说话。她站在陆寻身边,目光扫过那些棚屋和那些人的面孔。她的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两人沿着难民区的边缘,缓缓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门,难民越密集,空气也越浑浊。有些人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躺在棚屋门口,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们还活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一顶破帐篷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哭声微弱而沙哑,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女子没有哄他,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寻的脚步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景象,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在经过一个棚屋时,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大约四五岁,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一只破布缝制的玩偶——那玩偶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缝线多处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但她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林小满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干粮,递到小女孩面前。那块干粮是船上剩下的麦饼,已经有些硬了,但对于饥饿的人来说,依然是难得的美味。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林小满。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成年人——那是一个同样瘦削的男人,大概是她的父亲。男人微微点了点头,小女孩这才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块干粮。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蚊子哼哼,但清晰而真诚。 林小满看着她,笑了笑:“不客气。” 小女孩捧着那块干粮,没有立刻吃。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麦饼,又看了看怀里的玩偶,然后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动作——她把麦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了玩偶的衣服里。 林小满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怎么不吃完?” 小女孩含着满嘴的麦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留着晚上吃。” 林小满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口小口地嚼着麦饼,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最大限度地延长这份美味的持续时间。 陆寻站在一旁,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了前方高大的城门。 城门紧闭着。 黑色的火山岩城门高大而厚重,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风化、裂纹、烟熏火燎的印记。城门上方,有几个手持武器的守卫在来回走动,他们的目光冷漠地扫过城下的难民区,像是在巡视一群与自己无关的生物。 陆寻望着那座城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脚步,向城门走去。 林小满跟在他身后,没有问他要做什么,也没有阻拦他。她只是默默地跟着,和他一起穿过难民区最密集的区域,走向那座紧闭的黑色城门。 越靠近城门,空气就越沉重。那些难民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两个衣着整洁的陌生人,背着行囊,目标明确地走向城门。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麻木,有羡慕,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也许,这两个人能做成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陆寻在城门前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城门上方的守卫。那些守卫也注意到了他,其中一个停止了走动,扶着城墙垛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干什么的?”守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语气。 陆寻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从怀中取出祖父的笔记本,翻到封面,将那个圆形标记——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展示给上方的守卫看。 “我要见你们的城主。”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而沉稳,“告诉他,这个标记的主人来了。” 守卫看着那个标记,皱起了眉头。他显然不认识这个符号,但陆寻的语气和姿态让他犹豫了一下。他转头和旁边的另一个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再次看向陆寻。 “等着。”他说,然后转身消失在城墙垛口后面。 陆寻合上笔记本,将它收回怀中。他站在城门前,安静地等待着。林小满站在他身边,也安静地等待着。 周围难民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但陆寻充耳不闻。他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黑色城门,等待着它打开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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