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车到达青岚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苏正川的车停在站外的接客区，灯没开，人坐在驾驶座上，远远就看见两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
苏念念拎着零食袋子走在前面，安槐拖着两个箱子跟在后头。
苏正川看了一眼安槐身上那件黑色短袖。出发的时候穿的是白色长袖。
他没问。
“爸！”苏念念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零食袋子往后座一甩，正好砸在安槐刚放好的箱子上。
“路上还顺利？”苏正川发动车。
“挺好的，海很漂亮。”苏念念系安全带的时候手腕上的贝壳链响了一下。
苏正川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秒，安槐坐在后座，脚踝上也有一条。
他把视线收回来，没说话。
回到苏家的时候，陈婉清已经把晚饭摆好了，四菜一汤，排骨汤占了半张桌子。苏念念冲进厨房就开始翻锅。
“妈，今天排骨汤放了什么？闻着不一样。”
“加了莲藕，你爸说换个口味。”
苏念念盛了一碗递给安槐，自己又盛了一碗，两人坐在餐桌旁边，苏念念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
“妈，我们在临海市碰上兽潮了。”
陈婉清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苏正川放下茶杯。
“没事没事！”苏念念赶紧补，“安槐全处理了，我一根头发都没少。”
陈婉清看向安槐，安槐正低头喝汤，把碗放下，点了下头。
“城防军的人说安槐救了很多人。”苏念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在桌上晃了一下，“还要招他当中队长呢，他没去。”
苏正川看着那张名片，目光在安槐身上停了很久。
“吃饭。”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但安槐注意到，苏正川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这是苏正川第一次主动给他夹菜。
饭后苏念念拉着安槐在院子里消食，天阴了，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要下雨了。”安槐抬头看了看天。
苏念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安槐注意到了。
他没说什么，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两下。
“早点睡，明天不是约了聚会？”
苏念念哦了一声，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那你也早点睡。”
两人上了楼，苏念念在自己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安槐推开隔壁的门走进去。
“安槐。”
安槐回头。
“你门别锁。”
安槐看了她两秒。“为什么？”
苏念念的表情很自然。“万一地震了我好跑过去找你。”
安槐差点笑出来，青岚市建城三百年没地震过。
“好，不锁。”
苏念念嗯了一声，关了自己的门。
安槐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桂花树的枝干上，沙沙响。
他翻了几页手抄本，正准备关灯，外面忽然亮了一下。
闪电。
过了大概四五秒，雷声滚过来了，不算特别响，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明显。
安槐放下书。
他数了三秒。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脚步声，很轻很急，像怕被谁听到。
他的房间门被推开了。
苏念念站在门口，披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手里攥着蘑菇抱枕，整个人缩在门框旁边。
“我来拿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安槐看了看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拿什么？”
苏念念还没编好借口，外面又一道闪电劈下来，这次雷声来得更快更响，整栋房子都在颤。
苏念念的身体弹了一下，蘑菇差点掉地上。
安槐掀开被子的一角。
苏念念冲过来钻了进去。
速度快得蘑菇被夹在两人中间，差点窒息，安槐把蘑菇从她怀里拽出来扔到床尾，苏念念已经把脸埋进了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T恤，攥得指节发白。
“冷静。”安槐的声音压在她头顶。
苏念念的身体在抖，不厉害，但能感觉到。
又一声雷。
苏念念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一截，膝盖顶到了他的大腿，安槐的手臂绕过去搂住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在绷着。
“你爸妈要是听到脚步声怎么办？”安槐问。
苏念念的声音从他衣服里传出来，含混的。“我走路很轻的。”
安槐想了想她刚才关门的那声响，不算轻。
但他没拆穿。
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夹杂着一阵接一阵的闪电和雷声，苏念念每响一次就攥紧一次，安槐的T恤前胸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褶子。
“你小时候也这样。”安槐的手在她后背上拍着，节奏很慢，“有一次打雷你从二楼跑下来找你爸，结果踩空了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
苏念念在他怀里哼了一声。“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那天你哭了二十分钟，你爸抱着你坐了一晚上。”
苏念念安静了几秒。“后来有一年打雷，我没去找我爸。”
“你来找我了。”安槐说，“你翻我家窗户进来的，把我吓醒了。”
“那时候你才几岁，睡得跟猪一样。”
安槐笑了一声。“你进来之后钻我被窝里哭，我被你踹了一整晚上。”
苏念念抬起头看他，雨声很大，但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那你现在会被我踹吗？”
安槐把她的头按回去。“你踹，我扛得住。”
苏念念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她的手从攥着变成了贴着，掌心平平地覆在他胸口上。呼吸从急促变成了绵长。
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但频率变得均匀。
安槐以为她睡着了。
“安槐。”她的声音很轻，从他衣服里飘出来的。
“嗯。”
“明天早上六点我回去，在我爸起来之前。”
安槐拍了拍她的背。“我叫你。”
苏念念的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彻底均匀了。
安槐闭着眼躺着，听着她的呼吸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苏念念的脚搭在他小腿上，凉凉的，他用被子把她的脚裹了一层。
手腕上的旧珠串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和她手腕上那串同频共振，一亮一灭，像两个人的心跳。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安槐耳朵动了一下。
是苏正川的方向。
然后是脚步声，走到苏念念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很短。
然后走了。
安槐听着那个脚步声远去，过了一会儿才闭上眼。
苏叔大概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