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山回来的当天晚上，沈默没有回出租屋。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老周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凉透的龙井已经被他喝完了，杯底只剩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窗外操场上体育生加练的运球声已经停了，整栋教学楼只剩他这一间还亮着灯。他把北山第三层的地图在桌上摊平，传送阵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三个圈，妖兽分布区域用蓝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岩甲蜥王的巢穴在广场东侧，腐毒蝠后盘踞在穹顶琉璃符文最密集的区域，剩余聚灵境妖兽分散在石棺群四周，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领地平衡。这些妖兽暂时不会冲出第三层，但它们也不会自己消失。传送阵已经激活了，每多拖一天，灵石的能量就多消耗一分。而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瞒不住——烛龙走了，老周走了，龙牙内部迟早会有人发现异常，与其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不如由他来掌控整件事的节奏。
他把地图翻过来，开始列一份名单。第一个名字：李老太爷。李家是目前修真世家中对北山古墓投入最深的一家，功法石碑的拓片是李家提供的，第三层入口的开启李家也出了人手，李幼薇和李川都进过墓，他们对第三层的妖兽和传送阵有最直接的发言权。更重要的一点——李老太爷是归一境，清剿妖兽需要他的战力。但光有李家不够，李家和王家在法会上就结了梁子，如果只通知李家，王家一定会觉得被排挤，后续必然在妖兽清剿时出幺蛾子。所以必须同时通知王家。
第二个名字：王振海。王宇恒在法会上被他当众打脸，王振海在采石场又被他用剑指着咽喉，王家对他个人有怨气是真，但王振海不是傻子。传送阵意味着通往灵气更浓郁的修真界的通道，任何一个世家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王家的功法偏重实战，妖兽清剿正好是他们擅长的事。通知王振海，不是为了缓和私人恩怨，是告诉王振海——有肉吃，来不来随你。只要王振海点头，其他世家就会跟风。
第三个名字：赵北川。赵家在法会上表现低调，但赵灵儿回去之后天天加练，赵灵溪被安插到他班上当学生，赵家对他的兴趣从未减弱。赵北川是聚灵境巅峰，距离归一只有一步之遥，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突破的契机。传送阵那边灵气浓度更高，突破的概率更大——这个诱惑，赵北川拒绝不了。
第四个名字：柳倾城。龙牙异常考古处的负责人，也是目前龙牙内部他唯一信得过的人。严铮牺牲之后执行处群龙无首，方岩暂代队长但对他的态度还算友善。柳倾城对北山古墓的了解程度仅次于他和老周，而且她在龙牙内部有独立的情报渠道。传送阵的消息如果先通过柳倾城传递给龙牙，再由龙牙以“联合行动”的名义通知各家，整个事情的主动权就会牢牢掌握在他手里。
他放下笔，用红笔在名单最上方加了一个名字——周校长。不是让周校长去打仗，是让周校长批假。去第三层清剿妖兽，短则一周长则半月，他需要一个正当理由离开学校。正好，综艺第二季的策划案还在马导演手里，钱通海的休假申请也还没过期，让校长觉得他是去外地和龙牙宣传部谈综艺合作，就是最好的遮掩。
名单列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李幼薇、赵灵儿、柳倾城、方岩、钱通海——几个月的经营下来，他的通讯录里已经攒了足够多的联系人，每一方势力都有他的锚点。现在要做的，就是同时拉动这些锚点，把所有人拽到同一张棋盘上。
他先给柳倾城发了条消息：“北山第三层有传送阵，已激活。烛龙已通过传送阵离开，去向不明。第三层剩余大量妖兽，需要各家联手清剿。帮我约李家和王家，时间定在三天后，地点聚贤楼。”柳倾城秒回了三个字：“烛龙走了？”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你怎么知道的？”
“我进去过。老周也走了，留了封信。”沈默没有隐瞒。以他和柳倾城的合作关系，隐瞒传送阵的存在只会让后续的联合行动变得被动。柳倾城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了一条：“三天后见。”
然后是李幼薇：“三天后聚贤楼，传送阵的事，帮我约你爷爷。王家、赵家也会来。妖兽需要联手清剿，你家的聚灵境修士能出几个出几个。”李幼薇回得比柳倾城更简短：“几个？”
“至少三个。归一境最好也来。”
“知道了。”
最后是赵灵儿——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赵灵儿。法会之后两人没有任何私下交流，这条消息是打破冰面的第一步：“三天后聚贤楼，北山第三层有传送阵通往修真界，妖兽清剿需要各家出力。你叔叔那边，帮我传个话。另外，你妹在我班上表现很好。”赵灵儿的回复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只有一行字：“我会转告叔叔。灵溪承蒙照顾。”
三条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拧开保温杯把最后几片茶叶倒进嘴里慢慢嚼着。楚寒的声音在识海里响了起来：“你小子这是一石几鸟——让龙牙出名义，让李家出战力，让王家出人力，让赵家出资源。传送阵的开启权还捏在你手里，谁也绕不开你。够腹黑。”
“还有一个作用。”沈默把茶叶咽下去，“严铮牺牲之后，执行处和李家的关系一直僵着。龙牙内部执行处和异常考古处也互相不对付。传送阵这件事，等于给他们一个不得不合作的台阶——龙牙出情报和管理，各家出人和灵石，共同目标是把妖兽清掉打开通道。等他们习惯了跟我合作，以后谁再想绕开我单独行动，就得掂量掂量其他几家答不答应。”
楚寒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多了一丝叹赏：“六方势力，你一个人坐在中间牵线。这手段比老夫当年的御下之术也差不到哪去。”
“差远了。”沈默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关了台灯，在黑暗中站起来，“你当年靠的是修为压人，我现在靠的是信息差。等哪天我修为也上去了，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三天后的聚贤楼正厅座无虚席。李老太爷坐在主位上捻着佛珠，身后站着李幼薇、孟叔和李家几位长老。柳倾城和方岩代表龙牙出席，方岩的文件夹里夹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妖兽分布评估报告。赵北川带着赵灵儿坐在右侧，赵灵儿的表情在看到沈默进来时微微变了一下。王振海坐在赵北川旁边，脸上的神色比上次在采石场被沈默用剑指着咽喉时更复杂了几分。陈、林两家的代表坐在最外侧，身后还站着几个沈默叫不出名字的中小世家家主。正厅里坐了不下三十人，修为最低的也是聚灵境初期，厅外院子里还站着各家的随行弟子。
沈默站在正厅中央，把龙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剑鞘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他把地图摊开，开门见山：“北山第三层，传送阵已激活，通往修真界。烛龙已走，老周已走，传承已空。剩下的只有妖兽——两头归一境初期岩甲蜥王，一头归一境中期腐毒蝠后，聚灵境妖兽若干。想去传送阵那边的，先把妖兽清了再说。各家出人出力，贡献按妖兽内丹数量和质量统计，由龙牙现场核查。传送阵每次开启耗灵石六颗，费用按贡献比例分摊，名额按贡献排序分配。各家每次最多占两个名额，不能垄断。另外，传送阵那边生死自负，龙牙不负责救援。”
他把地图翻到背面，露出那份早已排好的灵石分摊和名额分配方案。厅堂里安静了好一阵，最后李老太爷放下佛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家出三个聚灵境，归一境我来。开启费摊三成。赵家呢？”赵北川和王振海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各家份额逐一落定，纸面上的清剿队伍人数迅速攀升。
沈默把各家的出人出钱情况逐一记录在地图背面，放下笔，环顾四周，推了推眼镜：“好。妖兽清剿之后，传送阵由龙牙和各家共同管理，任何人不许私自进入。第一次传送，按清剿贡献排序。今天在场的诸位，都是见证人。”
他说完拿起地图折好放进口袋，从桌上捡起龙脊剑重新挂回腰间，转身朝正厅外走去。身后传来各家代表低声讨论的嗡鸣，没有人质疑他凭什么主持会议，没有人质疑传送阵的消息从何而来。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传送阵的钥匙在他手里，信息的源头在他手里，连龙牙和李家的联手都是他一手促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