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十年,已是二月中旬,依旧春寒料峭,宫墙下的积雪还未化尽。
赵允承从凤仪宫出来,紧了紧身上的玄色斗篷。
方才,他在里面陪皇后说了近两刻钟的话,这是前所未有的。
他走下台阶,正沿着宫道往外走,迎面就遇上了赵允衍。
身后还跟着几个内侍,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是一个锦盒。
“皇兄!”赵允衍远远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皇兄!你从母后那儿出来了?”
赵允承停下脚步,看着弟弟跑得微微有些喘,伸手替他整了整歪了的衣领。
“跑这么急做什么?当心摔着。”
赵允衍嘿嘿一笑,拉住他的袖子,献宝似的转身打开锦盒。“皇兄你看!”
锦盒里放着一副耳坠。
通体晶莹剔透的大红色宝石,雕成了石榴花的形状,花蕊处用细碎的金丝勾勒,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精细至极。
赵允承微微点头,“这做工倒是别致。是给母后生辰准备的?”
赵允衍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我盯着内侍省做了整整一个月!原本他们拿过来的样式太老旧了,我说母后戴着不够大气,让他们改了三次。你看这里的石榴花纹,最初是平面的,我让他们改成了浮雕,显得更立体些。还有这耳钩,原本是那种普通的弯钩,我让他们改成了如意形,取个吉祥的彩头。”
赵允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副耳环,触手微凉。
“有心了。母后戴上,定然好看。”
赵允衍被夸得眉眼弯弯。
“这材质倒是不一般,不像是普通宝石?”
“皇兄,这个就是——”
“大殿下!”一个内侍小跑着过来,打断了赵允衍的话。
他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大殿下,陛下让奴才过来问问,您怎么还没过去?”
赵允承看了一眼天色,这才想起方才在凤仪宫待得久了些。
他对赵允衍道:
“我先去勤政殿。你快进去给母后请安吧,她方才还念叨你。”
赵允衍点头,“皇兄去忙,我这就进去。”
赵允承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沿着宫道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勤政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景隆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大摞奏折,见赵允承进来,问道:
“怎么现在才来?”
赵允承躬身行了一礼,道:
“方才儿臣到凤仪宫请安,与母后多说了会儿话,出来时又遇到了五弟,这才耽误了功夫。”
景隆帝“嗯”了一声,神色缓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是该多陪你母后说说话。去年你执意去西北,你母后表面上不说,心里日夜忧心,恐怕夜里都没怎么睡踏实过。”
“是,儿臣记下了。”
景隆帝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指了指御案旁边那张案几上的一摞折子。
“那些就是你今日的任务。朕已经命人挑拣出来了,都是些寻常请安折子和地方上的例行奏报。你批完了,拿来给朕看。”
赵允承的眼神暗了暗,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走到旁边的案几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摞折子的高度,心里叹了口气。
去年腊月,他才从西北回来的,父皇说他辛苦,进学的事情年后再说。、
本以为能好好歇一阵子,结果刚过三天,父皇就把他叫来勤政殿,说什么“回来又不上学,整日无所事事,肯定烦闷,不如每日来勤政殿学习处理政务”。
于是便从那开始,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除了年节那几日,他几乎没有歇过。
翻开第一本折子,是某个地方官递上来的请安折。
内容千篇一律,开头是臣某某某恭请圣安,直至看到最后一个字,通篇无要事。
赵允承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三个字——朕甚安。
翻开第二本,还是请安折,不过这个年纪有些大了,又是一路漕运使,便多写了几个字。
“有心了,卿多保重身体。”
待到第八本时,他渐渐有些机械,一页一页翻到最后,只批了一个“安”字。
景隆帝扫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批了一摞,他放下笔,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腕。
殿中安静得出奇,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又批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越坐越难受,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觉得头晕。
景隆帝头也不抬,手中的笔未停,开口了:
“怎么,这才一个多时辰,就坐不住了?”
赵允承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笔,有些讪讪地站起身。
“儿臣不敢。”
“不敢?”景隆帝放下笔,面向他,“那你脚动了三次,腰动了五次,叹气叹了两回,何为?”
赵允承的脸微微发烫。
“亏得朝中人人都说大皇子心性沉稳,要是让你从早到晚都在这里待着,日复一日,你又该如何?难不成因为坐不住,这些折子就不批了?”
赵允承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一句:
“父皇恕罪。儿臣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无趣?觉得看这些折子是在浪费工夫?”景隆帝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赵允承没有否认。
景隆帝指着案上那摞折子。
“在你手中,这不过是一本小小的折子。可对于一方百姓而言,这就是决定他们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以为这请安折子只是单纯问候朕安否?你可曾想过这些官员为何在这个时候上请安折子?你觉得折子里他们絮叨的是无关散事,可背后是多少人等着朝廷的回应,那些例行奏报里藏着多少百姓的生计?”
赵允承抿了抿嘴,想说“儿臣知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力。
他确实知道这个道理,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坐在这里一日一日地批,又是另一回事。
景隆帝看着他的神色,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刚从西北军营回来,让他日日坐在这里批折子,确实是为难他了。
可该教的事,该承担的责任,不能因为为难就绕过。
更何况,他年纪不小了。
这时,殿外的内侍传报:
“陛下,二殿下来了。”
赵允承转过头,便看见赵允谦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
景隆帝看着他,神色淡了些。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赵允谦直起身,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食盒,双手呈上:
“今日旬假,儿臣方才刚做完一篇文章,母妃让人送来一盒点心,儿臣尝着甚好。想着已到半晌,父皇批折子定然也累了,便带了些来给父皇尝尝。”
景隆帝看了那食盒一眼,又看了赵允谦一眼,神色又温和几分。
“你有心了。拿上来吧。”
钱喜将食盒捧到御案前,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桂花糕,色泽金黄,香气清甜。
景隆帝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嗯,不错。”
赵允谦又看向赵允承,笑容温和。
“皇兄也尝尝?皇兄这段时日一直伴随父皇身侧,帮着父皇批阅奏折,想来也辛苦了。”
赵允承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
“那便谢过二弟了。”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确实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赵允谦站在一旁,又开口了:
“儿臣年幼,不如皇兄能为父皇分忧。只能在这种小事上尽些心意。若父皇不嫌弃,儿臣以后常送些点心来。”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
十四岁,与赵允承只差一岁,说年幼,很难让人不觉得他有别样意味。
只听景隆帝淡淡道:
“你有孝心,父皇知道。不过还是多注重自己的学业。课业要紧。”
赵允谦面色微微一僵。
他的功课不算好,这是他自己也知道的事。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识趣地告退了。
赵允谦走后,景隆帝端起茶盏,忽然道:
“看到了吗?”
赵允承抬起头。
“你嫌弃无聊的东西,有的是人想着替朕分忧。”
赵允承的面色微微一紧,低声道:
“父皇息怒,儿臣并无此意。”
景隆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也锐利了几分。
“有无此意不重要。你的位子,有人盯着。你坐不坐得住,是你的事。可你若坐不住,自然有人愿意替你坐。”
赵允承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拱手道:
“儿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坐下。这些折子批不完,午膳就别用了。”
赵允承重新坐下,翻开下一本折子,殿中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将殿内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缩短。
赵允承的笔没有停,从请安折子批到例行奏报,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午时两刻,赵允承放下笔,将批好的折子整整齐齐地摞好。
“父皇,儿臣批完了。”
景隆帝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眼,然后合上放在一旁。
“去用午膳吧。”
赵允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景隆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把那份河东路水患的折子再看一遍。明日,朕要听听你的看法。”
赵允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