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弘看着高洋一条条命令发下去，条理清晰，不急不躁，心中最后那点焦虑也渐渐平息。
这位高将军，确实和那些急躁冒进的武夫不同。他看得更远，更稳。
或许，族人的性命，真能保住。
或许，长安，真的会不攻自破。
他端起之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味道，似乎没那么苦涩了。
高洋说不急，那就真不急。
凉州军在长安西门外十里处，选了块高地，扎下连绵大营。
营寨立得稳当，壕沟挖得又深又宽，巡骑斥候放出二十里，把长安围得跟铁桶似的。
当然，主要是西、北两个方向。
东、南两面暂时没那么多兵力，但也派了游骑时常出现，告诉李璋：别想着从这两边溜，盯着你呢。
李璋在城头看着城外那井然有序、炊烟袅袅的敌营，心里跟猫抓似的。
高洋怎么还不攻城？
他预想中的猛烈攻势并没有到来。
每天只有几队骑兵远远晃悠，偶尔往城头射几支绑着劝降信的箭，或者用投石机扔几块石头到瓮城空地上，砰一声，尘土飞扬，然后……就没然后了。
这种“雷声小，雨点更小”的架势，比真刀真枪猛攻更让人难受。
猛攻，至少知道敌人在干嘛，可以拼死抵抗。
现在这样，敌人好像在郊游，自己却在城里备受煎熬。
军心？
抓了韦家人后，非但没有稳固，反而更糟了。
普通士兵私下议论：“王爷是不是怕了？不然怎么只敢抓自己人，不敢出城打？”
中下层军官心里打鼓：“高洋围而不攻，分明是等着咱们内乱。王爷这么搞，不是正合他意？”
那些大户更是门户紧闭，但眼线却没闲着。
韦家旁系还关在牢里，没杀，但也没放。
这就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世家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各家主事人夜里凑在一起，愁眉苦脸。
“李璋这是要拖着我们一起死啊！”
“高洋在外面以逸待劳，咱们在城里坐吃山空……”
“听说高洋在凉州搞了什么官学，自己培养官吏，这是要绝咱们的根！可……总比现在被李璋抄家下狱强吧？”
“韦弘逃出去了，据说在高洋那儿很受礼遇。高洋还放了话，保韦家族人……”
各种小道消息在坊间流传，越禁越传得快。
李璋试图稳定局面，下令从官仓调拨粮食，设粥棚赈济贫民，想收买底层人心。
可官仓还有多少粮？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领粥的队伍却越来越长，怨言自然越来越多。
更让他头疼的是，高洋没来攻城，却派了邓忠、赵破军这些人，带着兵马在长安周边郡县“清剿顽抗势力”。
其实就是收拾那些以前跟着李璋混，现在地盘丢了却还躲在自己庄园坞堡里，不肯归顺，甚至还有点小心思的地主豪强。
邓忠这活儿干得风风火火。
“开门！凉州军奉命清查逆产！”
坞堡门要是敢不开，或者磨磨蹭蹭，邓忠可不客气，简易冲车、云梯直接上。
这些土豪的坞堡，欺负老百姓还行，在正规军面前根本不够看，多半一两个时辰就被打破。
冲进去，先控制所有人，然后查账。
账目不清、有强占民田、放高利贷逼死人之类恶行的，家主直接下狱，田产、浮财抄没。
情节稍轻的，罚一笔钱粮，田产部分归还佃户。
抄来的钱粮，一部分充军，一部分当场分给附近穷苦百姓。
邓忠嗓门大，每到一个地方，召集百姓，站在高处就喊：
“乡亲们！以前欺负你们的，就是这个XX老爷！现在高将军说了，这些田，本来就是你们种的，现在还给你们！
欠他的阎王债，一笔勾销！高将军的兵，不抢老百姓，只抢这些为富不仁的混蛋！”
百姓一开始还将信将疑，等到真有人领到了田契，或者拿到了分发的粮食，顿时就炸了锅。
“高将军万岁！”
“凉州军是好人啊！”
“俺们要给高将军立长生牌位！”
效果立竿见影。
周边郡县迅速归心，治安大好，甚至有不少青壮主动跑到凉州军设在各地的招兵点要求参军。
管饭，饷钱实在，还能分田，这条件太诱人了。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一点点渗入长安。
守城的士兵里，就有家在这些郡县的。
听说自家村里那个欺男霸女的张老爷被抄了家，田还给了乡亲，心里滋味复杂。
一方面觉得解气，另一方面看着城里越来越稀的粥，再看看城外敌营里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饭香，心思就更活了。
李璋感觉自己的统治基础，正从外围一点点被刨掉。
他找李尚坤商量：“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出城打一下，哪怕是小胜，也能提振士气！”
李尚坤苦笑：“王爷，高洋营寨坚固，巡骑严密。我军若出城，兵力少了是送死，兵力多了……城内空虚，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现在城里这状况，主力一出城，后院起火怎么办？
李璋憋闷得想吐血。
就在这时，又一个坏消息传来。
高洋留在铜川的周岳，把铜川周边几个冥顽不灵的土豪收拾干净后，开始组织百姓修路！
从铜川通往陈仓，再连接扶风、新平，隐隐有连成一片、直通长安城下的架势。
还听说，从凉州武威方向，来了一批年轻的“官吏”，到了各郡县接手政务，办事雷厉风行，和以往那些拖拉吃拿卡要的旧吏完全不同。
李璋彻底明白了。
高洋哪里是在围城？
他是在利用这段时间，扎实地消化战果，构建统治，收拢民心！
自己困守孤城，每一天都在失血。
对方却以战养战，越来越强。
这种对比，让人绝望。
“王爷，”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提议，“或许……可以试着跟高洋……谈谈？他信里不是说过，若王爷肯……肯自请削爵，交出长安，可保富贵……”
“放屁！”李璋暴怒，抓起砚台就砸过去，“让本王向那个泥腿子投降？做梦！本王就是死，也要死在长安城头！”
幕僚抱头鼠窜。
李尚坤看着暴怒的李璋，心中叹息。
王爷的心，已经乱了。而高洋的心，稳如磐石。
这仗，还没真正开打，其实已经输了七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