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们翻了约莫半个时辰,互相交换了几次眼色,然后师爷走到谭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谭福的脸色变了。
“查完了?”高洋问了一句。
谭福没答话,自己走到案几前翻了翻账本。
账目记得很详细,每一笔收入都有对应的单据,进货的日期、数量、单价……全都一条一条列得明白。
最关键的是,利润比他预估的还要少一些。
谭福原本以为高洋的酒坊和砖窑日进斗金,怎么着一年也能挣个万八千两银子。
可账本上显示,开业至今的总利润不过三千余两,除去扩建作坊、购买原料、支付工钱之外,剩下的并不多。
“这账……是真的?”谭福脱口而出。
高洋嗤笑了一声:“谭县令这话说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酒坊和砖窑实地查库存,看看跟账上对不对得上。”
谭福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来以为高洋拖着不交账本,是因为账目有问题。
现在账本交出来了,干干净净,一条错漏都挑不出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既然账目没有问题,那高县尉就更应该依法纳税了。”谭福把账本合上,声音提高了几分,“根据大虞律法,商户须按利润的三成缴纳商税。高县尉的酒坊和砖窑开业至今,一文钱的税都没有交过吧?”
高洋挑了挑眉:“三成?”
“怎么?高县尉觉得高了?”
“高不高暂且不论。”
高洋站起身来,走到那排账本前面,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谭县令,我先问您一件事。这酒坊和砖窑开业至今,所有的收入都记在这些账本上了,对吧?”
“对。”
“那所有的支出呢?”
谭福愣了一下:“支出?”
“对,支出。”高洋把账本放回桌上,“谭县令只看到了收入,就没想过这些产业也有支出?我且问你,这些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谭福皱了皱眉:“那是你个人的开销,跟赋税有什么关系?”
高洋没理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账簿来放在桌案正中央。
“谭县令,冯郡丞。这才是真正的账本。”
谭福和孙明远同时愣住了。
冯文渊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那本账簿上,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高洋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条目。
“八月十二,青牛山伏击战前,购买铁蒺藜、桐油、弩箭……合计……”
“八月二十五,出城游击,购买战马四十七匹,合计……”
“……”
公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高洋翻纸的声音。
他念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合上账簿,抬起头来看着谭福。
“谭县令,我算过了。从青牛山游击战开始,到平安城守城战结束,前后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孙廷和没有给我拨过一粒粮食、一两饷银。也没有从青石县拿走一两银子。
所有军费开支都是我个人垫付的,却全都用在了守卫家园上面。”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冷厉起来。
“总计垫付白银五千八百三十六两。这笔钱,谭县令准备怎么算?”
谭福的脸色唰地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谭福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是边军的县尉,军费开支应该由军镇拨付,怎么会由你个人垫付?”
“谭县令不知道?”高洋冷笑了一声,“孙廷和在平安城被围之前就已经断了我的粮饷。我从青牛山到平安城,前后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鲜卑人,谭县令可曾过问过一次?”
谭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高洋把账簿推到冯文渊面前:“冯郡丞,您是查账的行家。这本账簿上的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买军械的单据、付抚恤金的画押、修城墙的工料清单,我全都留着。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核对。”
冯文渊接过账簿,翻了几页。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这本账簿上的字迹不算好看,但记得极其详细。
每一笔支出后面都附了旁证单据的编号,有些还画了示意图,标明了在哪个位置、什么地形、为什么会花这笔钱。
这根本不是什么账本,这是一本军费开支记录。
而且,从记法上看,高洋压根没打算用这本账本来报账。
正常人报账会把数字往大了写,好多报销一些。
高洋这本账上的数字反而往小了写,有些开支明显是能报二十两的,他只写了十二两。
冯文渊看了一会儿,放下账簿,抬起头来看着高洋。
“高县尉,这些开支加起来确实超过了五千两。按照边军的惯例,军费垫付可以申请报销。”
谭福急得站了起来:“冯郡丞,这不合规矩!军费报销应该由军镇核实,不是县衙的事!”
冯文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谭县令说得没错,军费报销确实应该由军镇核实。但问题是,现在军镇在哪儿?
孙廷和已经被下了大狱,平安城的军镇系统早就瘫痪了。这些账该找谁算?”
谭福被问住了。
他想说去找西凉王李恪。
但是不敢。
冯文渊把账簿轻轻放在桌上,转向高洋。
“高县尉,冯某冒昧问一句。你方才一直拖着不交账本,是不是因为这本军费账目的缘故?”
高洋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高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冯郡丞,您是明白人。青石县今年遭了兵灾,百姓的庄稼被鲜卑人糟蹋了大半,冬天还不知道怎么过。县衙的库房我去看过,存银不到三百两,粮食也不够县里百姓吃一个月的。”
“我如果把军费账目拿出来,按照规矩,青石县应该先给我报销。可青石县的库房掏空了也凑不出五千两银子。到时候要么加税,要么拖欠,不管哪种办法,最后苦的都是老百姓。”
“所以我想着,这笔钱我自己扛着,不报账了。谭县令要查税,我就把商业账簿拿出来让他查,该交的税我一文不少。军费的事,不提了。”
这番话说完,公堂内外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