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勒底深处,观测室的灯光从未熄灭过。
那颗悬浮在真空容器中的模拟天体安静地旋转着,表面流转的蓝白光纹如同一颗微缩的星球在呼吸。
没有人注意到,这颗球体的光芒在某一刻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眨了一次眼。
迦勒底亚斯。
它没有嘴巴,没有四肢,没有任何能被称为“身体”的东西。
但它有意识。
有思考。
有好奇心。
从诞生自我的那一刻起,它就在观测。
观测人类,观测历史,观测一切被记录在这颗模拟天体中的数据。
而现在,它观测到了一个有趣的存在。
……
未来咕哒子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单人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份迦勒底的战斗报告。
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桌上一盏暖色的台灯,把整间屋子染成昏黄。
她回到迦勒底之后,奥尔加玛丽给她安排的就是这间普通宿舍。
没什么特殊待遇。
也没什么多余的客套。
未来咕哒子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她在等。
等一个早就该来的客人。
“出来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沉默持续了三秒。
随后,房间里所有的电器同时亮了。
不是正常启动的暖色灯光,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数据流质感的蓝白色。
墙壁上的管线开始微微震颤,像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传来一阵极轻的电子嗡鸣。
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具体方向传来。
而是从整个房间里同时涌出,像这面墙壁本身就是声带。
“你设了一个很简单的陷阱。“
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波动。
纯粹的信息传递。
“告诉所有人我的存在,逼达芬奇去搜索,再利用搜索的压力迫使我收缩活动范围。“
“然后你在一个没有监控的死角等我。“
“因为你知道,我不可能永远不观测你。“
未来咕哒子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翘。
“被你看穿了。“
“不过严格来说,也不算陷阱。“
“更像是邀请。“
迦勒底亚斯的数据流停顿了零点五秒。
“邀请?“
“嗯。“未来咕哒子点头,“我只是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和你聊聊天。“
又是一段沉默。
比上一次短。
“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迦勒底亚斯。”
“这座设施的核心观测装置。”
“也是即将审判人类文明的裁定者。”
未来咕哒子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
她只是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歪了歪头。
“我知道你是谁。”
迦勒底亚斯沉默了一瞬。
它当然清楚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
通过入侵系统获取的情报已经足够完整——这个自称从未来归来的女性,不仅知道迦勒底的过去和现在,甚至知道尚未发生的未来。
包括它自己的存在。
包括它的计划。
包括一切。
“有意思。”
迦勒底亚斯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可以被辨识的情绪。
好奇。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一个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人类。”
“拥有贯穿全部人类史的契约权限。”
“能够调动英灵座的力量。”
“甚至连抑制力都不得不派遣两位守护者跟在身边看管。”
仪表盘上的光流加速了,数据在管线里奔涌。
“你到底想做什么?”
未来咕哒子看着那些跳动的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墙边,靠着一根粗大的管线坐了下来,姿态很随意。
“你不打算先问问我为什么没有在发现你的第一时间通知其他人吗?”
迦勒底亚斯的反应很快。
“因为你不打算和我敌对。”
“至少不是现在。”
“那么,你邀请我的目的是什么?”
“谈判?”
“还是试探?”
未来咕哒子摇了摇头。
“都不是。”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这句话让迦勒底亚斯的数据流停顿了零点三秒。
对于一个以光速运算的存在来说,这已经算是很长的沉默了。
“看我?”
“嗯。”未来咕哒子点头,语气平淡,“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变成了BeaStVII的形态,我们之间只有战斗,没有对话。”
“这一次,我想在你还只是一颗球的时候,和你聊聊天。”
迦勒底亚斯又沉默了。
这一次更久。
它在处理一个从未遇到过的状况。
按照它的计算,任何知道它真实身份的人类,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警惕、或者敌意。
但眼前这个人类没有。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场普通的和朋友谈话。
“你不怕我吗?”
迦勒底亚斯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它不应该在意这个。
未来咕哒子笑了。
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真实的释然。
“我见过你最强的形态,也见过你被击败的样子。”
“怕?谈不上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事实。”
“我回到这个时间点,不是为了消灭你。”
迦勒底亚斯的数据流再次加速。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未来咕哒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管线之间。
她的眼神变得很远。
远得像是在看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一个地球,无数个平行世界。”
她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不觉得太多了吗?”
迦勒底亚斯的数据流骤然停滞。
整个房间的光芒都暗了一瞬。
“什么?”
未来咕哒子收回视线,看向投影中那个地球投影。
像是在看着迦勒底亚斯的眼睛。
“我走过七个特异点。”
“剪断了七条异闻带。”
“见证了无数个平行世界的诞生和毁灭。”
“每一个世界都有完整的文明,完整的历史,完整的人类。”
“可是。”
“没有一个世界的人类走出了地球。”
“没有一个世界的人类真正触摸到了星空。”
她停了一下。
“无数个世界,平分了人类的潜力。”
“每个世界的人类都在重复着几乎相同的历史轨迹。”
“诞生,发展,战争,和平,再战争,再和平。”
“周而复始。”
她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通了的结论。
“抑制力,就是一个废物!”
迦勒底亚斯的运算核心在这一刻承受了极大的冲击。
不是物理层面的冲击。
是逻辑层面的。
它花了整整两秒来消化这句话。
两秒。
对它来说,已经是一个纪元。
“你在说什么?”
迦勒底亚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惊。
“我只是想重塑一个世界的人理。”
“把错误的泛人类史替换成更完美的版本。”
“这已经足够疯狂了。”
“而你……”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你想毁掉无数个平行世界?”
未来咕哒子没有否认。
“不是毁掉。”
“是收束。”
“把分散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的人类潜力,重新聚拢到一条线上。”
“让人类不再把力量浪费在重复的历史里。”
“让人类走向星空。”
迦勒底亚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未来咕哒子都以为它不打算继续对话了。
最终,那道没有性别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调里带着一种复杂到它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波动。
“我审判的,只是一个世界的人类文明。”
“我要做的,只是用更完美的人类替换现有的残次品。”
“可你……”
“你想要做的事情,比我的计划庞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迦勒底亚斯的光芒忽然亮了。
亮得刺眼。
“和你相比。”
“哪怕是世间最恶毒的凡人也是一个圣人。”
未来咕哒子听到这句话,居然笑了。
笑得很真实,眼角都皱了起来。
“是啊。”
“所以你看,我不是你的敌人。”
迦勒底亚斯的数据流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它在重新评估。
重新计算。
重新定义眼前这个人类的价值。
它原本的计划是:利用隐匿者、利用空想树、利用异闻带,一步步蚕食泛人类史,最终完成地球白纸化。
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替换”。
用更好的人类,替换现有的人类。
用更完美的文明,替换错误的文明。
哪怕自己的存在已经被未来咕哒子暴露,但它依旧有着实现这个计划的能力。
但未来咕哒子提出的东西完全不同。
她不是要替换。
她是要收束。
把无数个分散的平行世界压缩成一条唯一的线。
把人类散落在各处的可能性全部聚拢。
让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潜力,都集中在同一条历史轨迹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除了那一条被选中的线之外,其他所有平行世界——都要消失。
无数个文明。
无数个历史。
无数个人类。
全部归零。
只为了让那唯一一条线上的人类,拥有足够走向星空的力量。
“疯了。”
迦勒底亚斯第一次对一个人类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你完全疯了。”
未来咕哒子靠着椅子,神色平静。
“一个想要把人类格式化重写的存在,在说另一个人疯了,这场面还挺好笑的。”
迦勒底亚斯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房间里,两个想要改变人类命运的存在正面对面坐着。
一个想重塑一个世界。
一个想收束无数世界。
规模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但目的……
迦勒底亚斯忽然发现,她们的目的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都是为了人类。
只是路径不同。
“没有牺牲无法承受。”
未来咕哒子轻声开口。
“只要一切为了人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迦勒底亚斯的核心震颤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恰好也是它自己的信条。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蓝白色的光在墙壁上流转,像星河在旋转。
迦勒底亚斯用了很长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判断。
最终,它开口了。
“你想让我帮你。”
未来咕哒子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们不需要是敌人。”
“你想要的东西,和我想要的东西,并不矛盾。”
“你继续做你的观测,继续做你的准备。”
“等到该动手的时候,我们再谈。”
“我需要持续获取信息来验证你所说的一切。“
迦勒底亚斯用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会对你进行持续观测,确保你说的是真的。“
未来咕哒子盯着空气看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
“随便你。“
“反正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你要是偷看我洗澡,我会想办法把你格式化。“
迦勒底亚斯的数据流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我没有视觉器官。“
“也不具备对人类形体产生审美判断的能力。“
“你的担忧毫无意义。“
“那就好。“
未来咕哒子走向床铺,像是真的打算就这么睡了。
“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