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沈玉瑛撑起身子,挪到栅栏边上。
“韩端那边松了点口,马狱卒帮我递的话。”
陆云起蹲下来,急忙道:“沈姑娘,别乱动,你身上有伤……”
沈玉瑛最想知道今日之后的局势如何变动,就忙问道:“现在如何了?他们打算如何审判?”
陆云起道:“你今日在堂上说得很好,三位主审官都看在眼里,有了新的物证疑点,按律必须发回核查。”
沈玉瑛苦笑了一下:“那个绿袍官员,他拿出来那些信,说是我爹写的,我爹他怎么可能跟北元余孽通信?”
“我看到了,那些信我堂兄回头会去查,今日的会审没有当堂定罪,就是因为物证出了问题,你指出的盒子是其一,那些信是其二……都察院那位佥都御史当堂提了异议,说证据链不完整,不能草率定案,大理寺那边也附议,刑部主审官虽然听太后的,但两票对一票,他不能强行结案。案子要发回补充侦查。”
沈玉瑛心头微微一颤,自己的努力抗争还是有效果的。
如果已经完全丧失勇气和意志力,就说不出那样的话了。
“补充侦查?”
“对,至少要查两件事,这只假盒子到底是从哪来的,那些信到底是谁写的,只要查,就得花时间,花时间,我们就有机会。”
陆云起又道:“裴师傅也到了应天府,我把他安置在云昭府上,苏州铺子里的几个老伙计也愿意来作证。”
“你方才说那个绿袍官员,”她低声说,“他不是太后的人?”
“都察院的人。”陆云起认真地说,“沈姑娘,你很能抓住要点,洞察力相当之厉害。”
沈玉瑛苦笑:“我只是想尽一切努力活下去。”
陆云起说道:“云昭说过,都察院里有几个清流,谁的账都不买,太后能压刑部和大理寺,压不了都察院那几个老顽固,今日站出来替你说话的,就是其中最难缠的一个,佥都御史周大人,出了名的一根筋。”
正是他当堂说了一句“物证有疑而不查,审案如同儿戏”,沈玉瑛因此十分感谢他。
沈玉瑛轻声问道:“那你哥哥呢?他站出来说话,会不会被牵连?”
陆家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今日若是让陆云昭知道自己来此,定然会将他痛骂一顿。
但他不想告诉沈玉瑛这些,白让她担心。
陆云起摇头:“沈姑娘不必担心,他站出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大明律》做依据,太后的人不喜欢他,但拿他没办法。”
只见沈玉瑛的脸色还是十分的忧愁,陆云起温声安慰道:
“沈姑娘,你今日在堂上做得很好,你护住了沈家第一轮会审,也护住了你自己。”
他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你比你想象的更强。”
沈玉瑛心头一热,她确实已经尽了全力。
沈玉瑛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却说道:“你回去吧,我没事,下一轮会审,我还能撑住。”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多是安慰打气的。
每日会有医官来给她治疗,后背的鞭伤在慢慢愈合,但身体还是虚得厉害,毕竟这牢里的环境太差了。
在牢里,她将眼下的局势和可能出现的问题想了千百遍。
这一日,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铁门被推开了,灯笼的光涌进来,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栅栏外面。
这中年妇人浑身珠光宝气,她穿着一件蟹壳青的暗花缎袄,领口缀着一圈灰鼠毛。
她的脸保养得极好,皮肤白而细,眉梢微微上扬,目光从眼帘下方投下来。
她像是习惯了用这样的法子看人。
妇人嘴角往下撇了撇,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玉瑛。
沈玉瑛看着这个妇人的穿戴做派,心里就有了数。
“你就是沈玉瑛?坐直了让我看看。”
沈玉瑛没有动,目光平静:“敢问夫人是?”
旁边一个丫鬟皱了皱眉头,妇人没有回答沈玉瑛的问题,只是偏过头打量了她几眼。
沈玉瑛知道自己现在很落魄,但她不想低头,最后的尊严也是尊严。
看完之后,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本夫人姓吕。”她说。
就这几个字,落在沈玉瑛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潭水里。
太后姓吕,是吕氏的母家人。
看来现在这是来仇人了。
吕夫人把暖炉往丫鬟手里一塞,往前走了半步,神色恹恹。
一开口就净是羞辱的话:
“沈玉瑛,你不过是个低贱的商人女,满手花汁子味,在本夫人眼里,连伺候我的丫鬟都比你体面,本夫人就不明白了,你这样的人,为何如此执拗?为何非要挣扎?案子审到这一步,你认不认,结果都一样,你怎么就这么顽固呢!”
沈玉瑛握紧了手指,看着吕夫人的眼神也不再客气。
吕夫人的态度很能代表其背后势力的态度,明明只是几个低贱的商人,怎么就不能轻轻松松搞死呢?
她不卑不亢:“沈家没有做过的事,民女不能认,这关系着一家老小的性命,民女若是认了,就是亲手把全家人的命交出去。”
吕夫人冷笑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得意。
“你倒是提醒了我,你一家老小的性命……”
她微微前倾,轻声诱哄:“既然你这么在意他们的命,那本夫人给你一条路,你一个人把罪担了,就说是你和你父亲合谋的,你父亲已经死了,你一个人认了,案子就结了,你祖父年事已高,你母亲体弱多病,你那义兄也不过是个跑腿的,他们不知情,自然可以从轻发落,你用你一条命,换他们三条命,划算得很。”
沈玉瑛盯着吕夫人的眼睛。
这是谎言。
吕夫人的话和那个老嬷嬷的话如出一辙,都是让她把罪揽在自己身上。
但老嬷嬷好歹还编了个“被商人蒙蔽”的借口,吕夫人连借口都懒得编,直接让她把死去的父亲也拉下水。
她父亲死了好几年了,若是谋反的罪名扣到他头上,那就是开棺戮尸、挫骨扬灰。
更可笑的,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沈承运呢?
沈玉瑛只从这一点就识破了,这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