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司。
这片看似简单的建筑群，如今甚至连停泊的船只都没有。
水面平静，波光粼粼。
元烨站在河边，看着宽阔的水面倒映着一轮明月。
天河之广，素有耳闻。
这片河域，与大海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吃水深度更是不用多说。
但想要打造一艘战船，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是难以想象的。
想到自己能得到王爷器重，担任造船司总管一职，他就感慨万分。
这份职位的背后，是无尽的压力。
元烨微微摇头。
忽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是那些工匠的家人在分房子。
造船司给他们每家都备了一间土坯房，虽简易，但应有尽有。
有家眷的人家住前排，单身的工匠和学徒住后排，中间隔着一个共用的水井。
自从得知能够分房后，这些工匠也想着将自己的家人叫到云州来。
毕竟如今的云州，已经不是大家印象中的云州了。
隔壁的永安县，明显无比热闹，各种货物应有尽有，是一处不错的消遣之地。
而这些，都是王爷给予的。
想到这里，元烨更是内心感叹。
如果不是对方的话，他们这些人也不会有如此待遇。
越想，他越觉得自己理应把造船之事做到最好。
随即元烨转身，朝着住所走去。
偌大的院子，大家都开始搬东西，整理家具。
水井边，还有几个工匠抽烟闲聊。
见元烨现身后，他们纷纷起身。
他摆了摆手，径自走到隔壁那排工棚前。
工棚里还亮着灯，几个年轻学徒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
锯条要上油，刨刃要磨，凿子的木柄松了的得重新箍。
这些人本身就是工匠，被王府特意送过来的，目的就是学习。
而他们也无比珍惜这个机会，表现得无比热情。
元烨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越过工棚，落在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河湾上。
船坞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起吊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水面上，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瘦。
明天，那里面就要开始铺龙骨了。
“师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元烨，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在海州的时候，他成天蹲在码头补船板，一身木屑混着鱼腥味，走到哪都被人嫌弃。
如今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那道常年沾着油污的印记终于洗掉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师父，李大娘让我问您，明早开工要不要先祭一祭河神。她说她当家的以前在码头上工，每次开新船都要祭，图个吉利。”陈三说。
李大娘是他们的厨子，这碗热汤也是出自对方手笔。
元烨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随即摇头：“不祭河神。”
说完后，他意味深长道：“在云州，只能有一位神明。”
这件事也是元烨来到云州后才知道的。
那时他在永安县逛街时，发现家家户户都会摆放王爷的牌匾或者雕塑。
询问才得知，在云州的百姓都将云王奉若神明，每日礼拜。
再联想对方的种种表现，元烨也是认可了这一点。
“我知道，是王爷。”陈二笑呵呵道。
说着，他脸上笑容更深了，继续道：“要不是王爷，我今天都领不到三十两安家的银子呢。”
三十两！
那是他早出晚归不辞辛劳一整年才可能攒下来的。
所以他显得格外珍惜和开心。
“有了这笔银子，你小子也能讨个老婆了。”元烨笑着打趣道。
陈二是自己最小的弟子，也是关门弟子。
现在就剩对方还没出师了。
当年自己被针对，导致对方也被牵连，而自己又没能力帮对方，心底不由愧疚。
如今看到对方变好，也是十分满意。
陈二脸红了，摸了摸后脑勺。
随之，他忽然好奇问道：“师父，我在海州修了三年渔船，攒下的银子还不够给我娘抓一副药。来这里才一天，什么活都还没干，银子就先给了。您说王爷图什么呢？”
“图诛妖呗。”元烨道。
“可这都是王爷出的银子呀，我觉得不公平。”陈二不由道。
他很感激陆舟的付出，但一想到都是王爷一个人付出，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元烨目光一沉。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似在斟酌，也似在追忆。
直至许久，才语重心长道：“小陈，你要记住，整个大周，再也出不了如王爷这般的人物了。”
“他的好，是心怀天下的好，所以不应该用普通人的标准去衡量。”
“这也是为何云州百姓会将其奉若神明的缘故。”
陈二心头微惊。
这份评价，已经是极高了。
他低声道：“师父，王爷这样的人会不会遭到针对？”
官场的黑暗，陈二感同身受，如今也是不由担忧。
元烨却不让其多想，只是表示他们只要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了。
如果真能靠着船只诛灭妖族，说不定以后也能流芳百世。
提及到这，陈二也不免有些期待起来，随之离去。
元烨也回到了房间。
他站在窗前，院子里，工匠们还在井边聊天，有人在说明天开工的事，有人在说想把老家的亲戚也接过来，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夜风从天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木料的松香。
元烨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造船司门口，孟千机当众宣布他担任总管时，人群中那些工匠们的表情。
惊讶的、羡慕的、振奋的，还有好几个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这些人在海州官坊待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凭手艺出人头地。
在他们眼里，工匠就是工匠，当官是读书人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些满手老茧的粗人。
但在这云州，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有一个工匠出身的孟千机坐上了参军的位置。
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承诺都有说服力。
元烨很清楚。
自己是不适合做官的。
但既然王爷选择信任自己，那自己就必须要将这件事做好。
等明日的所有材料到达之后，他们也得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