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三辆车就陆续开进了厂区。
打头是一辆卡车，后面跟着小货车和面包车，车厢里满满当当全是黄桃。
徐定康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二毛和赵德友也从后面两辆车里钻出来，三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
杨红梅迎上去，往车厢里看了一眼：“收了多少？”
“五万斤。”徐定康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一趟拉回来八千斤，我们几个还得再跑好几趟才能拉完。”
说话间，车上的黄桃已经开始往下卸了。
厂里的女工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帮忙，搬筐的搬筐，过秤的过秤，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偷懒。
杨红梅也挽起袖子加入进去，一边搬一边招呼：“大家小心点，别磕坏了！”
徐月从办公室里出来，徐定康看见她，从驾驶室里拿出一袋桃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个头都比筐里的大一圈。
他笑呵呵的，“月月，这是最好的，我给你留着的，拿去洗了吃。”
徐月接过袋子，也没客气，转头对办公室方向喊了一声：“都过来吃桃子！”
几个年轻人呼啦一下围过来，嘻嘻哈哈地挑桃子吃。
厂门口一时热闹起来。
东西卸得差不多了，徐定康擦了把汗，又要上车往回赶。
杨红梅从食堂里拿了几份粽子和茶水，塞进驾驶室：“路上饿了吃，别硬扛。”
三辆车发动，又突突突地开走了。
徐月正站在厂门口给大家分桃子，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在厂门外探头探脑。
她还没看清楚是谁，孙小桃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刘阳？你来干嘛？”
刘阳站在铁栅栏门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笑。
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徐月身上停了一下，又挪开，对着孙小桃说：“我来问问，我之前面试怎么被拒了？论学历论能力，我也不比别人差吧？”
“孙小桃，你都能在这儿上班，我应该也够格才对。”
孙小桃的脸色当场就冷了。
“你不合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你这个人，不合适。”
刘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之前你捧着刘金玉的臭脚，在同学群里怎么奚落月月的，你忘了？”孙小桃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要不要我把聊天记录打印出来，给你回忆回忆？”
刘阳的脸终于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干咳两声，嘴硬道：“徐月都当老板了，不至于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吧？”
“刘阳。”
他转过头，看见徐月走过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黄桃，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鸿运也在做品牌。”徐月说，“我觉得以你的才华，去那边正合适，反正你跟刘金玉也熟。”
刘阳脸上的最后一点笑容也垮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徐月，声音拔高了几分：“好，我好心来给你机会，你不识抬举！行，我走！你这样的格局，做不长久的！”
说完，他狠狠一甩手，转身走了。
孙小桃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徐月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黄桃，“别生气，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动怒。”
她心里清楚，刘阳这样的人，在县城里太多了。
眼高手低，本事不大，面子不小。
自己没混出名堂，就怪别人不给机会。
你落魄的时候他踩你，你起来了他又凑上来，好像过去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你跟他计较，他说你格局小。
你不跟他计较，他觉得自己真了不起。
这种人，不值得浪费一秒钟。
孙小桃哼了一声，“也是，这种人说白了就是端起饭碗喊爹，放下饭碗骂娘的人，送去给刘金玉他们，正好！”
……
刘阳气哼哼地走了几百米，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玉姐！是我，刘阳！”
电话那头传来刘金玉懒洋洋的声音：“哟，刘阳啊，有事？”
“玉姐，我听说你创业了？不瞒你说，我想找个工作。”刘阳换上了一副热络的语气，“我刚从徐月那边过来，她厂里拉了不少黄桃，看样子要上新品了。”
“我要是能入职鸿运，肯定能帮上你的忙，我学的可是市场营销，专业对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怎么记得，你不是学市场营销的吧？”刘金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刘阳面不改色：“辅修的！主修是工商管理，市场营销是辅修，一样的！”
“玉姐你放心，我保证能让徐月输得一败涂地！她那点水平，跟你比差远了，根本不配跟你相提并论！”
这句话说到了刘金玉心坎上。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行吧，给你个实习的机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不能让我满意，一个月后你自己走人。”
“没问题！”刘阳满口答应，“玉姐，我跟你汇报个情况，徐月那边收黄桃，肯定是想做黄桃罐头。”
“咱们要是赶在她前面上市，价格再压低一点，她就没有先机了。我还能上直播间带货，保准把她压得死死的！”
刘金玉沉吟了一下：“行，你写个方案给我看看。”
“好嘞！我马上去办！”
刘阳挂了电话，脚步轻快地往鸿运的方向走去。
办公室里，刘金玉刚放下手机，赵景鸿就从门外进来了。
电话内容，也全部都听到了。
“我你让刘阳来做黄桃罐头？”他皱着眉，“咱们连黄桃的货源都没有，贸然去做这个，会不会太冒险了？”
刘金玉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奶茶，“有什么怕的？我承认，徐月的果汁确实做得好。但罐头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谁做都一样。她能做，我为什么不能？”
她抬眼看向赵景鸿，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还是说，你觉得你的旧情人比我厉害？可惜啊，人家现在看都不看你一眼。”
赵景鸿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睛，他知道刘金玉是在故意戳他的痛处。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在意，可是心头还是很难受。
“好了，你老提起她做什么？我要是跟她有什么还至于在这里？”
刘金玉拍桌子愤怒说，“是你后悔了，你现在没得选，不然，以你这种人的品行，你早就走了。”
“当初我勾勾手指头你就能送上来，现在但凡徐月搭理你一下，你也就会跟条狗一样摇尾巴回去，我太了解你了！”
“你胡说！”赵景鸿反驳，眼底满是羞辱，“我懒得跟你说这些，我要去忙去了，你自己开心就好！”
刘金玉气的够呛。
她平缓了一会儿心情，拎着包，正要出门去做美甲。
她此时心情不怎么好，工厂的事一团乱麻，黄桃罐头的方案还没敲定，刘阳那人看着也不太靠谱。她懒得在办公室里待着，想出去透透气。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一头奶奶灰的微分碎盖，穿着一身潮牌，从头到脚都是logo。腰间挂着一把宝马钥匙，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表，牌子她认得，不便宜。
他旁边搂着一个高挑的女人。女人长得很漂亮，五官艳丽精致，妆容画得一丝不苟，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她穿着一套黑色露脐装，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肚脐眼上嵌着一颗亮晶晶的饰品，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刘金玉的脚步顿住了，眉头皱起来：“刘耀？你怎么回来了？”
刘耀——她那个在省城混了好几年、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的弟弟——勾着女朋友的肩膀，笑嘻嘻地走过来：“姐，好久不见啊。这是卓美，我女朋友。认识认识。”
旁边的女人双手环胸，嘴角勾了一下，声音慵懒：“姐姐好。”
刘金玉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对这个弟弟的感情很复杂。从小到大，爸妈什么都紧着他，读书花钱、买房花钱、买车花钱，他在外面混了几年也没混出个名堂，可爸妈照样宠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他突然回来，还带着个打扮得跟网红似的女朋友，刘金玉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警惕。
工厂的工商过户还没办下来，万一他要跟自己抢……
“你们回来干嘛？”刘金玉问，语气不冷不热。
刘耀没急着回答，先在工厂门口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姐，你这工厂也太落伍了吧？这都什么老咕噜棒子了，你看看这设备，你看看这墙面，啧啧啧……”
他回过头，一脸嫌弃：“你在外面多走走看看，人家现在都是机械化生产，干净卫生，效率还高。你这小作坊，哎呀，怪不得干不过人家。”
旁边的卓美也笑了，目光扫了一圈工厂，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老公，你家就这样的产业给你继承啊？那还不如让咱爸给咱们几百万，咱们出去自己创业开个酒吧呢。”
刘金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捏紧了手里的包带，声音冷了几分：“刘耀，你要是有本事，就不会花着家里的钱在外面混这么多年了。少在这儿瞧不起人。”
刘耀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凑上来：“姐，咱们不是半斤八两嘛？你也别说我，我也别说你。”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我这次回来，可是来帮你的。”
刘金玉狐疑地看着他：“帮我？”
“我听爸说了，你遇到麻烦了。”刘耀拍了拍旁边卓美的肩膀，“放心吧，卓美可是网红，她要帮你搞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刘金玉愣了一下，目光转向卓美：“真的假的？”
卓美撩了一下头发，笑的风情万种：“当然是真的。我网上粉丝一百二十万，搞个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刘金玉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了。她上下重新打量了卓美一番，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
一百二十万粉丝。
那可比徐月请的那个肖妞妞还多。
“那……”刘金玉的声音软下来，“你真有办法？”
“姐姐你就放心吧。”卓美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指甲，“这事儿交给我了。一个小小的县城网红，我还能搞不定？”
刘金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她看了一眼刘耀，又看了一眼卓美，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卓美，目光从最初的挑剔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热络。
一百二十万粉丝，那可是实打实的流量。徐月请的那个肖妞妞，粉丝数也不过是这个数。要是卓美肯出手，那徐月还拿什么跟自己斗？
“弟妹，来来来，别站在门口说话，进去坐。”刘金玉脸上的笑容堆了起来，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卓美也不客气，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了办公室，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撇了撇嘴：“姐，你这办公室也太简陋了吧？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
刘金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笑着应付：“小地方嘛，比不了你们大城市。等以后生意做起来了，再好好装修。”
刘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晃着那把宝马钥匙：“姐，你那个对头，叫什么来着？徐月？她到底什么来头？爸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
刘金玉坐下来，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徐月被赵景鸿甩了，到她突然有钱了，再到开工厂、买超市、做品牌，一桩桩一件件，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就是故意的！抢我生意，抢我风头，还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丢尽了脸！你是没看见她那天在同学会上的样子，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卓美听完，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笑了一声：“我当是多大的角色呢。不就是个运气好中了彩票的村姑吗？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突然有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头发，语气轻描淡写：“姐，你放心。她那个品牌，不就是靠网上那几个博主带起来的吗？我随便发几个视频，就能把她的口碑搞臭。”
刘金玉眼睛一亮：“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多的是。”卓美伸出修长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第一，我可以做一期对比测评，把她家的产品和别家的一起测，到时候怎么说，还不是看我心情？第二，我可以让几个同行博主一起发视频，口径统一，说她家产品质量有问题。第三嘛……”
她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但那个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